她的声音低缓,故事的开端,终于在这静谧的清晨,伴随着清雅的茶香,缓缓流淌出来。
1991年11月29日,在一个传统观念深重的家庭里,一个女孩的出生,并未给那个家带来多少期待的喜悦。
孙筱沐从小就清楚地知道,父亲孙传国的世界是分成两半的。一半是单位,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像一座走时准确的钟;另一半是下班后的牌桌——要么亲自上阵,要么就站在烟雾缭绕的麻将室里看别人打牌。而母亲王秀秀的世界则是一条绷紧的、循环的线:下班,冲去学校接她,顺路挤进菜市场,回家系上围裙,在油烟与蒸汽里忙碌一两个小时后,再下楼,朝着麻将室的方向,喊父亲回家吃饭。
母亲对父亲有个精准到刻薄的形容,她常对着尚不懂事的孙筱沐念叨,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爸那个人啊,洗碗不洗筷,洗锅不洗盖。凡事只做眼前看见的那一点,多一步都不肯走。”
家里的空气里,总飘浮着细小的、易燃的尘埃。
很多个傍晚,母亲看着空荡荡的垃圾桶,压着火气说:“垃圾丢了,顺手把新垃圾袋套上啊。”
父亲的声音会从报纸后或电视机前传来,理直气壮:“你又没说要套。”
“我现在是不是说了?”
“你有说这话的功夫,自己不就套上了吗?”接着,常常是摔门而去的动静,伴随着一句不耐的,“真烦!”
然后,厨房里便会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哽咽,混在哗哗的水流声里:“我真是……瞎了眼了……”
小小的孙筱沐就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握着铅笔,听着这些重复了千百次的对话。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一些,在作业本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声音,那些场景,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在她最初认知这个世界的心版上,刻下了关于“家”的、冰冷而琐碎的划痕。她早早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观察,也学会了那种深植于心底的、对“依靠”二字的深深怀疑。
1995年的南城还带着计划经济的余温,孙传国还在国营仪表厂当技术员,一辈子老实巴交,唯一的念想就是赚大钱,让别人看得起他。
那天下午,厂长在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器重:“传国啊,你是厂里的老骨干,工作认真负责,这次职工持股改革,你得带头!”
厂里要发行原始股,一股一块钱,鼓励员工自愿购买,说是将来公司上市,能翻好几倍。可车间里的老伙计们都揣着忐忑,谁也说不清这“股份”到底是馅饼还是陷阱——这年头,“改革”的风刮得快,谁都怕血本无归。
孙传国被厂长的“表扬”冲昏了头。他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器重”,胸口的荣誉感烧得他忘了分寸,更忘了家里的存折本锁在老婆王秀秀的樟木箱里。当晚,他趁王秀秀哄女儿睡觉,偷偷撬开箱子,把那攒了好多年的三千块存款全取了出来——那是孩子的学费预备金,是王秀秀省吃俭用抠下来的活命钱,也是两口子计划着买个房子的家底。
第二天,孙传国拿着填好的持股协议回到家,刚说出口,王秀秀手里的搪瓷碗“哐当”砸在地上。
“你疯了?!”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刺破整栋楼的宁静,“那是沐沐将来上学的钱!你跟我商量过吗?厂长让你带头你就带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孙传国梗着脖子反驳:“这是为了这个家!将来上市了,咱们就能换大房子!”
“将来?将来是多久?万一血本无归,沐沐上学怎么办?家里万一有事怎么办?”王秀秀抹着眼泪,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无尽的委屈,“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眼里从来没有这个家!”
那之后,家里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王秀秀不再给孙传国留晚饭,说话就拌嘴。
整栋楼里的邻居都能听见他们的争吵,孙传国觉得脸上挂不住,下班就躲在厂里,回家也只是闷头抽烟。
孙筱沐吓得不敢说话,原本就寡言的小姑娘,变得越来越沉默。
王秀秀每天省吃俭用,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心里却始终憋着一股气——那三千块,是她对未来的所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