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孙筱沐高考结束,面临选择本地普通大学还是有机会出国看看的关口时,王秀秀罕见地表现出了惊人的魄力。她拿出那笔钱里的一部分,对女儿说:“沐沐,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眼界就这房间到厨房的距离。你不一样,你出去,走得远点,见多点。钱不用省,该花就花,但生活费……妈可能就供不上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学费,家里可以咬牙承担,那是“投资”。但生活费,得你自己去挣。
孙筱沐听懂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欣喜若狂,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汇率、房租和可能的兼职收入。她对未来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一种从小耳濡目染的、对生存本能的精打细算。
所以,当她踏上异国的土地,当课业与找兼职的压力如潮水般同时袭来时,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学会了奔跑,将每一天都精密地切割成可以兑换成生存资料的片段。
在奶茶店上工的第一天,在狭小的更衣室里换工作服时,孙筱沐就听到了其他店员压低的、带着雀跃的讨论声。
“他每天都会来哦!”
“嗯嗯,两点过几分,特别准。”
“他跟你说过话没?”
“我问过‘需要点别的什么吗’,他没理我……”
“是不是听不见啊?”
“听不见我也喜欢!”
“对对对,真的好帅……”
孙筱沐没有加入八卦,只在心里默默算着:“我两点下班,看来是见不到了。”她嘴角弯起一个无人察觉的、略带自嘲的弧度,便转身投入工作:安装冰淇淋机的出料嘴,灌入稠厚的奶浆,预热华夫饼机……动作利落,心无旁骛。
课程不多的时候,她便主动向店长请求排早班:九点到下午两点,中间不休。这样下班后吃一顿饭,既算午餐也算晚餐,能省下一餐的开销。
2011年6月某个寻常的星期六午后,她正准备交接下班,店长匆匆过来,面带难色:“Sunny,接班的同事有点急事,大概要晚半小时到,不会超过一小时。这会儿正好是高峰,你看……能不能再顶一下?”
孙筱沐下意识摸了摸空瘪的胃部,那里正发出细微的抗议。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多做一个小时,就多一份工时费。
“刚刚摸了工服,又得洗手。”她一边小声抱怨着流程的繁琐,一边拧开水龙头。就在这时,点餐窗口外传来一个低沉、清晰,却没什么起伏的男声:
“Mix.”
孙筱沐赶紧扯了张纸巾擦手,匆忙转身——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清亮,透彻,像冬夜洗净的星空,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感,沉静地望过来。
好帅!
心里仿佛有只懵懂的小鹿猝然惊醒,胡乱撞了一下,让她一时忘了动作。擦手纸还攥在湿漉漉的掌心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理智的声音在拼命拉回缰绳:
孙筱沐,争气点。他只是要一个冰淇淋。
“哦……”她终于回过神,将纸团扔进垃圾桶,快步凑到窗口,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专业如常,“Mix……那个,您可以说中文的。”
窗外的男生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落一瞬,再抬眼时,声音依旧平稳:“我需要一个混合口味的冰淇淋。”
“好的,99美分。”
孙筱沐揣着一颗不听话的、怦怦乱跳的心,用尽量平稳却仍有些微颤的手,将螺旋状完美的冰淇淋递出窗口。
“谢谢。”他接过,声音礼貌而简短。
然而,他并没有像店员们口中描述的那样,拿了东西便径直离开。而是握着那支甜筒,转身在店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了。
那个位置,恰好在她的斜前方。隔着忙碌的柜台和嗡嗡作响的冰淇淋机,一抬眼,便能看见机器旁那个穿着围裙、头发因忙碌而微微汗湿的女孩。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安静的轮廓。他就那样坐着,偶尔抬起眼,目光穿过零星顾客的间隙,落向她的方向。
孙筱沐感觉到那道目光,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专心地低头擦拭机器,仿佛那不锈钢表面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店里的喧嚣、时钟的滴答、胃部的空鸣……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推远了。
接班的同事终于到来,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将孙筱沐从某种无形的牢笼中释放出来。她几乎是小跑着上了二楼的更衣室,换下带着奶油气味的工服。下楼时,视线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着痕迹地扫过大厅的座位。
他果然还在。
那个安静的角落仿佛成了磁石。孙筱沐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收银台旁,默默套上一次性手套,抽了几张纸巾,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不好意思,”她在桌前停下,双手将纸巾递过去,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刚才忘了给您纸巾。”
男生闻声站起身。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带起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接过纸巾,没有多话,而是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有些出人意料。
“谢谢。”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因为距离的拉近而显得清晰。
孙筱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步伐沉稳,却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固执的距离。她心里漫上一层不解和隐约的警惕,只得稳住自己的脚步,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眼看就要走到自己常去的那家中餐厅门口,她终于停下,蓦然转身,微微提高了音量:“喂,你有事吗?”
跟在几步之外的男生也立刻停了下来。他站在人行道的光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澈而直接。他向前走了两步,在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外站定,然后伸出手:
“我叫姜文枫。”
“你好。”孙筱沐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点了点头,“我叫孙筱沐,英文名Sunny。请问有事吗,姜先生?”
姜文枫的目光转向她身后的餐厅招牌,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容反驳的坚定:“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孙筱沐立刻拒绝,侧身准备推门,“没什么事的话,我进去了。”
“我有事情想问你。”他的声音追了上来,不急不缓,却成功让她再次停住。
孙筱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好看的脸上,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搭讪。她沉默了几秒,妥协般轻轻吐了口气:“……那一起吧。不过,我们AA。”
餐厅里熟悉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刚坐下,系着围裙的服务员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熟稔地对孙筱沐说:“Sunny,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她点点头,随即指了指坐在对面的姜文枫,对服务员说,“麻烦把餐单给他看看。”
“不用了。”姜文枫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服务员,“我跟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