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孙筱沐低声道谢,迅速换上拖鞋。她用指甲暗暗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摒除那些纷乱的杂念,在心里重复默念:我是来工作的,只是来教英语的……
她挺直背脊,假装从容地跟着他走进客厅。餐桌被布置成了临时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基础教材和一些文具,这让她稍稍安心——至少,这里有一个明确的、属于她的“工作区”。
她轻轻在椅子坐下,将帆布包拉到身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拿出自己那本厚厚的英语词典和精心准备的备课笔记,端正地放在桌上,抬起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我们今天从哪里开始?”
姜文枫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放松,给出的答案却让她一愣:“你随便教。”
孙筱沐眨了眨眼,翻开笔记的某一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而略带夸张的语调念道:“跟着我念,‘热’——‘带’——‘么’……”
姜文枫看着她,眼神专注,模仿着她的口型,认真而略显笨拙地重复:“热——带——么。”
“很标准!”孙筱沐鼓励地笑了笑,“再来一遍。”
“热带么。”
“热带么。”
姜文枫微微偏头,露出些许疑惑:“这……不是英语吧?”
“是法语。”
“法语?”姜文枫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法语我只知道一句——‘bon不jour了’(绷不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音译误差的“法语”,让孙筱沐愣了一秒,随即忍俊不禁,笑得肩膀轻颤,先前那点紧张和拘束,在这意外的幽默感中悄然消散。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三个小时的补习时光,便在这样逐渐融洽、甚至不时伴有轻笑的节奏中流淌过去。孙筱沐准备的内容扎实而实用,姜文枫虽话不多,但听得认真,偶尔提问也直指关键。
时间一到,趁着姜文枫起身去倒水的间隙,孙筱沐利落地将自己的物品收进帆布包,准备告辞。
姜文枫端着水杯回来,走到她身边。距离很近,他身上清冽的、带着淡淡薄荷气息的味道悄然侵入她的感官。他没有立刻递出水杯,而是看着她整理背包的动作,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留下来,陪我吃晚餐,好吗?”
孙筱沐动作一顿,微微侧身,接过他手中的水杯。冰凉的玻璃杯壁与她温热的指尖相触,那瞬间的温差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直窜心尖,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晚餐是姜文枫提前订好的日式料理,精致地摆放在餐桌上。他留意着她的反应,问:“喜欢吗?”
“很喜欢。”孙筱沐诚实地点头,随即几乎是习惯性地补充道,“不过,这顿饭的钱,请从我的课时费里扣除吧。”
姜文枫闻言,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情平静,语气却带着认真:“补习六点结束,现在是七点,那我是不是还需要再补付你一个小时的费用?”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孙筱沐的脸颊微微发热,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显得过于生分和计较。
“该说谢谢的是我,”姜文枫看着她,眼神清澈,“谢谢你陪我吃晚餐。以后,我尽量注意,不占用你的私人时间。”
他话说得客气周全,甚至带着歉意,却让孙筱沐心里莫名一涩。她想说“没关系”,想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丝淡淡的懊恼。
她好像……把事情搞砸了。在那些清晰划定的“雇佣”界线之外,有些东西正悄然变得模糊,而她尚未学会该如何应对。
这个晚上,对孙筱沐而言,当她说出“热带么”时,心里其实颤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在教什么。这是一种近乎勇敢的试探,包裹在“老师”权威的安全外衣下。她看到他认真跟读,清晰地说出那个法语音节时,强烈的悸动和羞赧几乎让她无法保持笑容。但她必须演下去,用大笑来掩饰内心的山呼海啸。
她的心理活动是:“他懂了……他一定懂了。他在跟着念……天啊,我在干什么?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越界、太轻浮?不,这只是教学……对,只是教学。”
而选择幽默回应的姜文枫在她教出这个词的瞬间,他就明白了。心脏像是被轻轻握住。他看进她努力显得轻松的眼睛,知道她并非无意。跟读,是他能做出的、最直接的回应。用最认真的态度,说出这句藏在“学习”下的真心话。
他的心理活动是:“她在教我……说爱她。这是她的方式吗?我该如何回应?……像学生一样好好学会它,就是最好的回答。她听到了,她会明白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