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氛围比补习时松弛了许多。精致的食物摆放在温暖的灯光下，暂时驱散了下午那幕带来的冷峻感。孙筱沐鼓起勇气，决定不再被动地猜测和不安。她舀起一勺茶碗蒸，看似随意地开口，问了一个她早就好奇却从未问过的问题：“文枫，你平时除了……上课，还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

姜文枫正在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好奇，没有怜悯或刺探。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衡量，然后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手机。

“篮球。”他吐出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将手机转向她。

屏幕上，是几张合照。照片里的姜文枫穿着休闲，但身姿挺拔，笑容比孙筱沐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明亮、更放松。他身边的那些人——孙筱沐即使不太关注体育，也认出了其中几位是NBA的知名球星。他们勾着他的肩，或对着镜头比手势，气氛热烈。

“我来美国差不多一年，家里安排我在一支球队实习过一段时间，主要是数据分析和一些后勤支持，可以很近地看到他们训练、比赛。”

孙筱沐看着照片，又看看眼前这个沉静的青年，想象着他在那种充满力量与激情的环境里的样子。她脱口而出：“你在篮球场上，哪怕只是在场边工作的时候，肯定很帅。”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有点直白，却无比真心的话：“我觉得，认真投入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的人，最帅了。”

姜文枫脸上的那点追忆神采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怅惘。他收回手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良久，才低低地说：“……以后，大概再也看不到了。”

气氛骤然冷却。孙筱沐的心揪紧了，她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姜文枫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转头正视她。他的眼神不再躲避，坦然地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遗憾，有不甘，也有终于要向一个人倾吐的释然。

“我有LQTS，长QT综合征，一种心脏问题。家里人送我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而且……离篮球近一点，算是对我梦想的一种安慰。”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但我不开心。这里很大，很陌生，而我像被放在玻璃罩里。所以……我自作主张，去家附近的街头球场，没人的时候，自己练球。只是运球，投篮，想象自己在比赛。一天两个小时，练累了，就去那家奶茶店，买一个冰淇淋。很幼稚，对吧？”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孙筱沐脸上，那里有震惊，有心痛，却没有他害怕看到的厌恶或恐惧。

“我不知道我的时间还有多少，医生也说不准。之前我想，那就按自己开心的方式，过一天算一天。”他的语气在这里发生了变化，变得柔软，“可是……遇到你之后，筱沐，我开始想‘长久’。”

“我想有更多的时间，不只是偷偷练球然后吃冰淇淋的时间。我想……可能的话，能和你吃很多次饭，上很多次课，或者，一起去看看夏威夷的火山。”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所以，我停下了那些疯狂的行为。我开始按时复查，认真听医生的话，哪怕那些建议意味着要离篮球更远。”

他说完，餐桌上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灯光流淌，食物微温。

孙筱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汹涌的、混合着心疼、理解、和某种坚定决心的心潮。她之前所有的疑惑、不安、对阶层差异的惶恐，在这一刻他赤裸坦诚的脆弱与希冀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她忽然站起身，绕过餐桌。姜文枫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她。

孙筱沐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指尖还能感受到他皮肤下微微急促的脉搏。

“那就一言为定，”她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们要有‘长久’。你好好听医生的话，我监督你。我们去夏威夷，去看火山，也……去看很多场NBA，在场边看，安全地看。”

姜文枫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冰层碎裂，涌出灼热的光。他抬起手，覆盖住她贴在自己脸颊的手，紧紧握住。然后，他站起身，将她轻轻拉入怀中。

这个拥抱，起初有些僵硬和试探，但很快，两人都找到了最适合的姿势，紧紧相拥。孙筱沐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姜文枫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坚定地环着她，仿佛拥住了他刚刚亲口说出的、关于“长久”的全部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