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小公寓的那天,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阳光透过不算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安静。
“现在,”她对着空气,也对着体内那个悄然生长的小生命,低声说,“就我们两个了。”
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是一丝破土而出的、微弱的决心。一个人的战争,即将开始。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为逃离而战,而是为守护而战。守护一个秘密,守护一段爱情的遗泽,也守护一个尚未谋面、却已与她血脉相连的全新生命。
妊娠反应虽然不剧烈,但刻在DNA里的节俭,让孙筱沐把日子过成了一本精准的账本。每天清晨,她会煮上两个鸡蛋,配一根玉米,这就是她与腹中孩子朴实却营养的早餐。出门前,不忘在紫砂锅里预约好中午喝的营养粥。午休时匆匆赶回小公寓,用预约好的粥,再快手炒一个青菜,便是一餐。只有晚餐,那张小饭桌上才会郑重地出现一道“大菜”——清蒸鲈鱼、糖醋小排、土豆炖牛腩、照烧鸡腿……她像完成一个庄严的项目,乐此不疲地规划着一周菜单,用有限的预算,为未知的未来积蓄力量。
孕十二周,她独自前往医院建立孕产妇档案。面对表格上大片刺眼的空白,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将表格轻轻推回,指尖点了点“父亲信息”和“紧急联系人”两栏:“这些,需要补全。”
孙筱沐尴尬地抬手,将表格稍稍摆正,声音很轻:“我……没有家人在这边。”
医生敲打键盘的手顿了顿,目光从镜片上方瞥了她一眼,带着程式化的探究:“户口所在地?需要通知街道随访。”
“不用了,”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工作生活都在产业园这边,离医院很近,有任何情况我自己能负责。”
医生不再多问,又打印出一张表格,递过来时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签一份父亲信息缺失的书面声明。未婚、离异、丧偶、失踪或拒绝配合,选一项,写清楚。”
孙筱沐接过笔,在“未婚”那栏轻轻勾选。医生看了一眼,例行公事地告知:“孩子出生医学证明上,父亲信息栏会是一道斜杠。从现在到孩子出生后三个月内,可以补充。”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下次记得把紧急联系人补上。”医生的声音随着叫号系统的提示音,一同淹没在嘈杂的候诊区。
回到公司,还没在工位坐下,行政部的春妈便关切地迎了过来。“春妈”是同事们对她的昵称,她总是温润妥帖,像无声的春雨,滋润着办公室的每个角落。“筱沐,上午请假是身体不舒服?没事吧?”
“春妈,”孙筱沐抬起头,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睛,鼓足了勇气,“中午……我请您吃饭吧?有件事,想跟您说说。”
“哎哟,客气什么,我今天带的饭多,你要是不嫌弃,我们一起吃?尝尝我的手艺。”
“那……谢谢您!”
“别这么客气,能做同事就是缘分。先忙。”
临近午休,公司总经理舒常青推开办公室门,拍了拍手:“开饭啦!休息!——另外通知,今天下午茶由技术部耿经理请客!”
格子间里响起一片轻快的附和:“谢谢舒总!谢谢耿经理!”
孙筱沐从洗手间回来走进茶水间时,春妈已经将两份午餐分好,正笑意盈盈地等着她。“来,看看想吃哪份?”
“都可以的,春妈。”孙筱沐在她对面坐下。
“你们啊,总叫我‘春妈’,我哪儿有那么老。”春妈嗔怪着,却自然地将那份菜色更丰富、分量也更足的推到了孙筱沐面前。
“谢谢您。”
“你的声音可真好听,快尝尝。”
餐盒打开,家常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孙筱沐夹了一筷子,由衷赞叹:“您的手艺也太好了。”
“是吧?我老公嘴巴最刁了,但永远是我的‘头号捧场王’。”
孙筱沐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甚至下意识用上了模仿韩剧女主的甜糯腔调,眼睛弯弯地说:“哇,真的好幸福哦~~”
春妈被逗得笑出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你这孩子,声音怎么这么有趣,还能变调。”笑过之后,她看着孙筱沐欲言又止的样子,放缓了声音,“怎么了丫头,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讲?”
孙筱沐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春妈……我怀孕了。”
春妈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柔和:“这是大喜事啊!可你怎么……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我……没结婚。也不想让家里知道。”
“那孩子爸爸呢?他不认?”
“他不知道。他……情况有些特殊。知道了,或许对他反而是麻烦。我不想那样。”
“傻丫头,孩子怎么会是麻烦呢……你已经想好了?”
“嗯,想好了。我一个人,可以生下他,也能养活他。”孙筱沐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脆弱的坚定。
“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春妈放下筷子,认真地问。
孙筱沐的鼻子一酸,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我今天去医院建档,需要填一个紧急联系人……我在想,能不能……留您的信息?我保证不会随便打扰您,我就住在公司附近,去医院也方便,真的只是以防万一……”
“就这事啊?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尽管写。以后有什么事,千万别自己硬扛,记得还有我,还有公司里这么多同事呢。大家都会愿意帮你的。”
“谢谢……”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滚落下来。
“快别哭了,”春妈心疼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转而用轻松的语气岔开话题,“对了,你是哪一年的?”
“91年,11月29日。”
“哎哟!这可真是巧了!我是82年,也是11月29日!你说这是不是特别的缘分?”
孙筱沐被这巧合惊得忘了哭,眨着泪眼:“您别骗我……我第一天来上班,看您穿着长风衣、小白鞋,戴着口罩,还以为您是哪个部门的应届生呢。”
“哈哈哈——你这张嘴啊,真是抹了蜜!以后可别再‘您’来‘您’去的了,叫得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十几岁。就叫春妈,或者叫姐,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