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南城,夜色来得早,空气里已渗着初冬的寒意。舒常青选了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木质桌面上。
孙筱沐推开包厢门时,舒常青已经在了。他起身,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又示意服务员可以开始走菜。“生日快乐。”他说的很简单,没有多余修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孙筱沐坐下,心里有些微的波澜。这个生日,她本以为会独自在家,一碗面条便打发了。母亲自机场那次后,除了催问过两次“彩礼”到账,再无更多关心;父亲更是沉默如常。舒常青的邀约,是她今天收到的唯一一份“生日仪式”。
菜品陆续上来,清淡精致,顾及了她的口味和身体状况。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交谈几句工作或无关紧要的琐事,气氛像往常一样,平和而略带距离。直到餐后热茶送上,舒常青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孙筱沐面前。
“看看这个。”
孙筱沐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合作邀约函,来自一家颇有声誉的有声内容平台,指定邀请她参与录制一部即将上线的都市情感类有声书,角色戏份不轻,报酬明细列得清清楚楚,相当优厚。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被一丝忧虑覆盖。“这……舒总,我很感激。但是,公司《员工手册》和劳动合同里,好像有规定,在职期间不能擅自从事其他营利性兼职……”
舒常青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无波:“什么规定?我今天中午和一个朋友吃饭,他托我转交一份商业合作邀请给一位他觉得声音很有潜力的女士。至于这位女士是谁,目前做什么工作,是否接受邀请,”他放下茶杯,语气轻淡,“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筱沐愣住了。
他继续道,嘴角甚至牵起一点极淡的、近乎调侃的弧度:“你只需要考虑,这个项目的时间是否灵活,报酬是否合适,你自己的身体是否允许。其他的,不在今晚的讨论范围。我比较关心的是,你早点开始有额外收入,我是不是也能早点收回‘欠款’?毕竟,欠条在我这儿,白纸黑字,还有红手印。”
这话说得太“舒常青”了——把一份体贴周全的安排,包装成一场冷冰冰的债务催收;把她最大的顾虑,用“我不知道”轻巧化解;甚至把帮她开辟一条未来生计道路的举动,说得好像全是为了他自己打算。
孙筱沐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
她听懂了。他不是不知道规定,而是选择了一种更迂回、也更保护她自尊的方式来支持她。他给了她一个完全合法合规的“外快”机会,却把可能的风险和责任,模糊在了他那句“什么都不知道”之后。
“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而且,”她也试着让语气轻松起来,顺着他的玩笑说,“为了让你早日‘回本’,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
舒常青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点了点头。“嗯。朋友那边有合作的工作室,环境安静,设备也专业。你确定录音时间,我负责接送,算是……为投资方保障资产价值的基本服务。”
孙筱沐破涕为笑,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
这个生日,没有华丽的礼物,没有热闹的派对。只有一顿安静的晚餐,和一份沉甸甸的、用“债务”伪装起来的机遇与支撑。但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二十三年来,最踏实、最温暖的一个生日。
充实的工作与舒常青润物无声的陪伴,让孙筱沐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孕晚期的种种不便。
时间行至2015年3月24日,她在医院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当护士将那个襁褓中红扑扑、闭着眼小声啼哭的小生命轻轻放在她胸口时,剧烈的疼痛与极致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更为汹涌、近乎神圣的暖流取代。她颤抖着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在心里轻声说:姜沐承。有他的姓,她的名。这是她能给这个孩子,也是给那段逝去爱情,最郑重的纪念与延续。
春妈几乎成了她的“月嫂”,忙前忙后,无微不至。她拧来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替虚弱的孙筱沐擦背,缓解产后的黏腻与不适;她耐心地鼓励并协助孙筱沐尝试母乳喂养,在她因开奶疼痛而皱眉时,握紧她的手轻声打气;她甚至带来了自家炖的清淡汤水,一勺勺吹凉了喂到她嘴边。“别怕,慢慢来,女人都要过这一关。你做得很好,沐沐。”春妈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笃定,像一道坚实的墙,挡住了初为人母最初的慌乱与无助。
舒常青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他抱着一束清淡的百合,放在病房窗边,然后走到婴儿床旁,静静地站了许久。
床上那个小人儿皮肤白嫩,正挥舞着小拳头,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浅棕色的眼睛尚未完全聚焦,却已能映出窗外的天光。
舒常青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孩子的脸上,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落在安静的病房里:“姜沐承……所以,他爸爸……叫‘姜文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