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走了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那只兔子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兔子终于察觉到了阴影,停下了动作,抬起它那张沾着纸屑的、看起来无比无辜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法兰西缓缓地蹲下身,与它平视。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那卷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卫生纸,从兔子的怀里抽了出来。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拎起了那只兔子的后颈。
他站起身,拎着它,走到了盥洗室门口。他打开门锁,拉开门,动作流畅地,将这只兔子扔进了走廊里。
“砰”的一声,他关上门,并再次落锁。
他靠在门上,听着外面那只兔子落地后发出的声响和几声慌乱的刨地声,然后,他闭上眼,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空气都吐出来的叹息。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卫生纸,唇角牵起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不,” 他低声纠正自己刚才的想法,“我需要一个新的庄园。”
法兰西在盥洗室里待了很长时间。
他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自己的脸和手,试图洗掉那种无孔不入的荒谬感。直到皮肤被冰冷的水刺激得有些发红,他才关掉水龙头。
镜子里的那个人,面色苍白,白色的发丝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深紫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着巨大权力的国家意识体,更像一个被无聊的恶作剧反复折磨到濒临崩溃的普通人。
他需要换掉这身衣服。
不仅仅是因为裤腿上沾了兔毛,更是因为他感觉这身衣服从领口到袖口,都已经被一种名为“兔子”的气息给彻底污染了。
他走出盥洗室,没有再看走廊一眼,径直走向与主卧相连的步入式更衣室。
这里是他的另一个王国。一排排整齐的衣架上,挂满了按照颜色、材质和季节精心分类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高级定制衣料和雪松木的清香。这里同样是一个由秩序和品位构筑的堡垒。
他伸出手,握住了其中一个衣柜的黄铜把手。这是一个专门用来存放他最珍爱的几件丝质衬衫的柜子,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需要恒温恒湿的精心保养。
他拉开了柜门。
预想中柔顺丝滑的布料没有映入眼帘。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
一只纯白色的安哥拉长毛兔,正蜷缩在他最喜欢的一件淡紫色丝绸衬衫上,睡得昏天暗地。它柔软的长毛和丝滑的衬衫完美地交融在一起,仿佛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它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长长的绒毛也跟着微微颤动,看起来温暖、柔软,又充满了治愈感。
这一次,法兰西没有愣住,也没有空白。
他的反应非常迅速。
他“砰”的一声,关上了柜门。
然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一。
二。
三。
接着,他再次拉开了柜门。
那只兔子还在那里,睡得更香了,甚至还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了柔软的丝绸里,只留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
法兰西再次关上了柜门,动作比上一次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凉的衣柜门板,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昂贵的地毯柔软地承托住他,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舒适。
他将头靠在柜门上,仰起脸,对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发出一声悠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兔子是如何进入上锁的衣柜的?它们是如何精准地找到他最珍视的物品的?这个庄园的安保系统是不是已经被彻底腐蚀成了筛子?这些问题,他一个都不想再追究了。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反复挣扎无效后,最终会放弃抵抗,任由自己沉入冰冷的水底。
法兰西感觉自己正在下沉。
沉入一个由兔子、绒毛和无法理解的逻辑构成的、荒诞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混杂着不甘、好奇和彻底摆烂的情绪,促使他最后一次伸出手,第三次拉开了那扇柜门。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件被当成床垫的丝绸衬衫,也没有去看兔子安详的睡脸。
他的目光,被兔子背上的一处细节牢牢吸引住了。
那只安哥拉兔的毛发极长,雪白蓬松。但在它背部中央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毛色,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深灰色。这些灰色的毛发很短,像是被特意修剪过,与周围长长的白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
这些被精心修剪过的灰色短毛,清晰地构成了两个简洁而有力的字母。
U. K.
United Kingdom.
这两个字母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法兰西的视网膜上。那一瞬间,之前所有零散的、荒诞的、无法理解的线索,都被这两个字母强行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兔子会出现在他的卧室?
为什么兔子会出现在他的书房?
为什么兔子会出现在他最后的避难所?
为什么它们总能突破层层防御,精准地出现在最让他崩溃的地方?
这不是意外。
这不是魔法。
这不是安保系统的漏洞。
这是英吉利的恶作剧。
法兰西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没有再去看那只兔子,也没有去管那件注定报废的衬衫。他只是轻轻地,为它关上了柜门,仿佛在守护一个珍贵的秘密。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更衣室。他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愉悦而轻快的语调,对自己说:
“哦……原来是这样。”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看得沿途偶遇的仆人们心惊胆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