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决定去书房处理一些被这个混乱的早晨所耽搁的事务。
他穿过挂着巨幅油画的长廊,皮鞋踩在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回响。这声音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荒诞感,让他重新找回了一丝属于这个庄园主人的掌控感。
他推开书房厚重的橡木门。
一如既往,房间里弥漫着旧书、羊皮纸和淡淡的雪茄混合而成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巨大的红木书桌后,习惯性地抬眼扫过对面墙壁上那顶天立地的书架。那是他的骄傲,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满了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珍本和孤本。
他的目光在书架的中上层停住了。
那里,原本因为他昨夜取走了一本厚重的法典而留出的空位上,此刻,正趴着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一只肥嘟嘟的幼兔正安详地趴窝在那里,蜷缩成一个完美的圆形,两只长耳朵服帖地垂在背上,睡得正香。它小小的身体正好填满了那个空缺,仿佛它生来就是一本名为《安睡的兔子》的绝版珍藏。
法兰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
这不仅仅是他的书房,那是他的精神圣殿。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代表着他的知识、权力和秩序。而现在,在这个象征着逻辑与理性的殿堂里,在这个由他亲手建立的秩序堡垒中,出现了一只……兔子。
它不是在捣乱,不是在破坏,它只是睡在那里,用它那全然无害的、柔软的存在,强行挤进了他引以为傲的整个体系。
他感觉喉咙一阵发干,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动。
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面巨大的书架。
他停在书架前,仰起头,看着那只睡得毫无防备的兔子。阳光恰好照亮了它那一小块地方,给它纯白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它睡得很沉,小小的鼻子随着呼吸翕动。
安静,祥和,与整个书房的严肃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法兰西伸出手,指尖停在了半空中,距离那只兔子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似乎想把它拿下来,但手指却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发怒,却找不到发怒的理由。
他想斥责,却找不到斥责的对象。
最终,他放下了手。
他没有去碰那只兔子,也没有再多看它一眼。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面让他感到前所未有地无力的书架,缓缓走回书桌旁。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向后靠去,深深地陷进柔软的皮革里。
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混合着疲惫、恼怒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的低笑。
“……呵。”
他移开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羽毛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着。笔尖的羽毛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对自己说:
“很好……看来我需要重新审视一下我的安保系统。”
他将羽毛笔重重地掷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没有文件,也没有武器,只有一个雕刻精美的木盒。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瓶陈年的白兰地和一只水晶杯。
他没有理会现在还是清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丝毫无法压下他心中的那股荒谬的火气。
烈酒下肚,法兰西的脸色并未好转,反而因为酒精的催化,那股压抑的火气在他深紫色的眼底燃烧得更加旺盛。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来冷静一下。
主卧套间里的私人盥洗室是整个庄园里最私密、最不可能被外人打扰的地方。厚重的门,独立的通风系统,以及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的、从书房侧墙通往那里的暗门。那里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难所。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启动了书架旁的暗门机关。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声,一整排书架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他走进去,身后的书架悄无声息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荒诞彻底隔绝。
通道的尽头,便是盥洗室的侧门。他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锁上。
“咔嗒。”
伴随着落锁声,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明亮的光线从天窗洒下,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清晰无比。纯白的大理石地面,锃亮的黄铜龙头,以及……以及那个摆放在墙角,用来放置备用卫生纸的藤编小筐。
筐里的卫生纸少了几卷,几条长长的纸带被拖拽出来,散落在地面上。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一只道奇兔正用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撕扯着一卷崭新的卫生纸。
法兰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也不是荒谬。那是一种……空白。一种大脑因为接收了超出其处理能力范围的信息,而导致的瞬间宕机。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这是他的盥洗室。
他最后的避难所。
现在,有一只兔子,正在这里,用爪子和一卷卫生纸展开一场大战。
法兰西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他缓缓地,非常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然后,他用一种冷静到令人恐惧的力道,解开了自己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然后是第二颗。
他感觉到一阵窒息,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上的、想要呕吐的荒谬感。他需要新鲜空气。
他没有走向那只兔子,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去惊动它。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梦游般的、几乎是飘忽的姿态,走到了盥洗室的窗边。他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窗,但他的手在触碰到窗框的瞬间,却停住了。
他透过光洁的玻璃,看着窗外庭院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玫瑰花丛,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那个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的正常,如此的讲求逻辑和美感。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那依旧在持续的、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试图去推开窗户,而是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冰冷的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递到他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镇静。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平静到失真的声音,对着窗外的天空,说出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我想回家了。”
他说的不是这个庄园,而是某个更遥远的、或许只存在于他记忆深处的、一个绝对没有兔子存在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转了过来,重新面对那个还在“辛勤劳作”的灰色身影。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优雅与从容,仿佛刚才那个脆弱的瞬间从未存在过。只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一片死寂,像是燃烧过后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