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她那天在树上看到的不过是个哭鼻子的过路人,这世上过路人那么多,她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看到晚红结婚,幸福,龙虎决定放在心中去远方游荡,后来再回来得知荔枝园开了,关张,最后死后进入鬼蜮,得知晚红下场后悔心疼。
龙虎出了房门回到厨房,把厨刀收进刀鞘,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他站在灶台后面,看着满院子的红灯笼和觥筹交错的宾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荔枝叶卷的旱烟,用打火石打了三次才点着。
那根旱烟的味道很涩,涩得他眼眶发酸。
她嫁人了,挺好的。
那个男人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会对她好。
次日,龙虎启程,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去过南边的海,去过北边的草原,去过西边连名字都没有的戈壁滩,在每一个地方支起面摊,卖他的鱼汤面。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起锅前放一撮葱花。
到的地方越来越多,见得人越来越多,他有时候会怀疑,会不会留在父母身旁的人生会更好。
但每次他自我怀疑时,总会想起那个在荔枝树下说“我觉得你可以”的声音,明明后来遇到了那么多人,有更多的人支持过他的梦想,但他偏偏忘不了最初的那个声音。
大概那份心意陪他走了太远太远的路,远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他没有刻意避开家乡。
第一次回去时,听说秋记荔枝园开了。
第二次回去时,听说秋记荔枝园关了。
第三次回去时,听说她丈夫接陆家的活越来越多。
第四次回去时,她已经跟着丈夫搬走了。
所以他打听了听涛山庄陆家馆的位置。
但等他到了陆家馆,却听说她死了。
他蹲在自己面馆的灶台前,把一根卷了一半的旱烟捻灭了,对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面馆关了,往荔枝园的方向走。
他没有走到。
死在半路上。
他死之后,魂魄依然到处飘,飘了不知多少年,不知道怎么就被吸进了妖鬼界,不知道怎么就见到了还没成为鬼王的晚红。
那时她已经不是那个躺在树上同过路人闲聊的女人了。
她站在峭壁上,把围杀她的鬼一个一个吞进肚子里。
后来,把他也吃进了肚子里。
龙虎去认她,不知为何却没被晚红吞掉,于是他守在她的核心力量外,看着她把她后人的骨头埋进树根底下,把恨种满了整座荔枝园。
她活着的时候他没能守她,死了总能守一下吧。
守了不知多少岁月。
此刻他站在这里,已经是一个快散尽的鬼了。
而她站在井沿边,仍是棵吞噬天地的魔树。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
他看的是幻境里那个跟他走遍河山的晚红,她看的是幻境里那个在荔枝树下问她“我想和你做朋友”的龙虎。
错过一生的人,到了最后,还在错位。
他们之间隔着一百年,隔着他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隔着她嫁给了别人而他做了婚宴厨子的那场婚礼。
那些在幻境里被重新编织过的人生——一起走过河山,一起变老,一起在每一个日落时分坐在面摊旁边喝一碗鱼汤——此刻就悬在他们之间,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们本可以成为的样子。
镜子外,是他们各自被恨与遗憾填满的一生。
“原来我的一生,”晚红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幻境里飘出来的一缕尚未散尽的梦,“还有这样的可能。”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底开始化作淡金色的美丽光尘,光尘很细,细得像每年山风蝶闪拂过,荔枝花开时被风吹散的花粉。
她没有一直看着龙虎,只是低头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像是要把自己的人生重新补全。
此时此刻,龙虎在她心中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唯有她自己。
如果,如果。
有这一种如果,就有千千万万个其他的如果。
只要她愿意放下。
其实,这个世上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