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没有那些如果,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只要......
晚红抬起双眼,她的视线已经失去焦距,在消亡的边界,她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布满了全新的可能性,布满了新生的灵魂,她欢欣着,雀跃着,等待着下一日的到来。
只要她肯放下这一世,往后,生生世世,她依然拥有着,琳琅璀璨的可能,不问过往,淡化来路。
她,不恨了。
在执念悉数消散的瞬间,晚红的灵魂长出了血肉,丰盈而自由,飘向远方的未知。
原鬼蜮主人的控制力淡了,龙虎能够感觉到。
不需要感觉,只是看着她,他就明白她的所思所想,明白她要消散了。
错过的人生轮廓在这宛如初见的惊鸿一瞥里补全,补上那些错过的时间里本该有的每一个细节。
他变老了,擀不动面了,坐在竹椅上端着半碗鱼汤就走了,灶火还亮着,锅里还有半锅没卖完的面。
她在他死后把那些面做好了,一碗一碗端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端了很多年,一直端到自己终于也老了。
原来。
原来他最初的梦想有根,原来漂泊之外还有着一份埋藏的恒定,他寄予于心,不敢宣之于口。
原来。
原来她这一生不是只有恨,原来恨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压了太久,久到她忘了它的名字。
晚红的一切厚重与轻薄已经化作了灿星般的飞灰,升腾到了半空,而龙虎则以肉眼可见的模样变强,力量愈发充沛了。
叶玉平静地俯瞰着一切的发生,很快,龙虎就会彻底掌控这个鬼蜮,成为下一个鬼王,解开鬼蜮。
但是——
“晚红。”
龙虎叫了她一声。
他的声音也在变轻,轻到像一根弦上最后一丝颤动,叫完她的名字之后,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很难看,嘴角扯上去了,眼睛还是耷拉着的,笑起来更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旧年画。
“那锅鱼汤,我走之前忘了关火,还要拜托你,”他说,“这次,我会记得关。”
说完这句话,龙虎那流光溢彩的灵魂也一起消散了。
叶玉有些怔忪,她看着这一幕,却有些失措。
龙虎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变淡,从边缘开始,像有人把一幅画慢慢地、慢慢地把颜色抽走,最后只剩下画布上极浅极淡的铅笔痕,最后,连那些痕也在风里散了。
叶玉往前迈了一步。
“龙虎,”她叫住他,面上似有不解,“你说过你的执念是爱,不止是爱情。那为何要随她而去呢?”
龙虎的身形在风里顿了一瞬。
他回过头——那个动作已经称不上是回头了,只是一道光影的流转,将他的轮廓从面朝晚红的方向转过来,对着叶玉。
他的五官已经看不清了,但叶玉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之前那种很难看的笑,是另一种——很轻的,很坦然的,像终于承认了一件藏了太久的事,承认之后反倒轻松了。
“叶姑娘,你说得对。我的执念不止是爱情。”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空荡荡的陵园,“我活着的时候想做游侠,想走遍河山,想尝遍天下所有的面——这些我都做了。我死了之后守荔枝园大门,守着那堵墙,守着那些被嚼碎了还没咽下去的鬼——这些我也做了。可是她不一样。”
他停了停,光流转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看晚红消散的方向。“她从恨里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如果我不在,她会怕。”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晚红已经远去的光点微微转动了一下。
龙虎轻哂了一声,求饶似的举起双手,道:“好吧,她也不一定会怕,或许,是我怕。”
他的轮廓最后闪了一下,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起来,亮了极短极亮的一瞬,然后彻底暗下去。
“况且,”风里传来最后半句,语调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饭的小孩,“我说过我的执念不只是爱情。我又没说没有爱情?”
天地之间安静了刹那。
两个鬼王同时选择消散,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许鬼蜮会选择一个新的鬼来担任鬼王,或许......
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叶玉心中空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
见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似乎一直看着她,以至于在她回头的时候,毫无迟疑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只是他也仅仅是看着,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向她走来,靠近她,或是握住她的手,他就是那样看着她,然后静静地笑了。
叶玉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那一刻,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轻轻地挠了她一下,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又很快地从她试图探寻的指缝间溜走了。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挤压着她的喉管,而后她听到有人说:
“快看。”
那是裘云的声音,或是申工夺的声音,或者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她随着那声惊呼回头,看见龙虎的身影彻底融进了晚红正在消散的光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