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梦是被终端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暖呼呼的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那个该死的终端,睁眼才发现自己居然都睡到大中午了,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第七组任务总结报告——青溪村事件】
他的困意瞬间没了。
趴在床上,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晃一晃地点开报告。前面是任务经过、人员伤亡、财产损失评估,写得干巴巴的,像一份财务报表。他快速往下划,划到“处理结果”那一栏。
停住了。
【涉事妖族:棕熊、赤狐、狼。危害等级:A级。依据《两界协定法制》第十七条、第三十二条,经天枢院审议,管理局批准,予以处决。执行日期:三日后。】
佘梦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是暴走,是被人控制的。不是它们想破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被虐待、被折磨、被当刀子使的冤屈,现在全都被轻描淡写地概括成“涉事妖族”三个字。像除害虫。像清垃圾。像处理三件用完了就扔的工具。
佘梦的尾巴炸了,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哆嗦了一下,但他顾不上。他胡乱套上裤子,抓了一件外套,往门口冲。
管理局的大楼佘梦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走廊这么长。他的拖鞋跑掉了一只,没回头捡。前台的小姑娘被他吓了一跳,喊“顾问您的鞋”,他没听见。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撞到两个路过的同事,对方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道歉。
镇妄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佘梦一把推开。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用手拍开。
办公室里站着好几个人。上千拿着文件夹,陆离靠在窗边,还有一个佘梦不认识的、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他们围在镇妄桌边,像是在商议什么。看见佘梦,所有人都愣住了。
佘梦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拖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他的尾巴炸着,耳朵竖着,赤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冰坨子!”他喊。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上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个灰制服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佘梦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镇妄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们先出去。”镇妄说。
上千如蒙大赦,拉着那个灰制服的男人往外走。陆离经过佘梦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别冲动啊佘顾问。”
佘梦没理他。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佘梦走上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盯着镇妄。“他们要处决那三只妖。”
“嗯。”
“你早就知道?”
“嗯。”
“你也同意了?”
镇妄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递过来。佘梦低头看。是一份医疗报告,上面贴着死者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伤,闭着眼睛,脸色灰白。报告上写着:抢救无效,于凌晨三点十七分死亡。
佘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重伤的村民,”镇妄的声音很平,“昨夜抢救无效,死了。”
“可这不是那三只妖的本意!”佘梦把报告拍在桌上,“他们是冤枉的!我说了,那不是他们想做的,是有人把他们当刀子使!”
镇妄收回报告,放回桌上。“不管是有意无意,他们在人间伤人是事实。那个村民死了,他的家人没了丈夫、没了父亲。他做错了什么?”
佘梦的嘴巴张了张。
镇妄又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放在佘梦面前。视频里是一间病房,床上盖着白布。床边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背,一动不动。一个中年妇女趴在床沿,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作业本,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佘梦盯着那个女孩。那表情……跟那些游妖一样。
“每年妖族暴走案例最少有三件。”镇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管理局的同事牺牲过,平民百姓遇难过。他们也是谁的父母、谁的子女、谁的挚友。”
佘梦没说话。
“天枢院的做法可能偏激,可能不讲情面。”镇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他们的出发点是保护人类。这也是管理局成立至今的立足根本,也是我们所有人一直坚持的信念。”
佘梦看着他的背影。笔直,挺拔,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那些他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对立面。
“你们的信念,”佘梦开口,声音在发抖,“就要用我们的命去填吗?”
镇妄没转身。
“你们以为我们很愿意留在这里吗?”佘梦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以为我们不想回家吗?如果通道开了,你以为这操蛋的人间,谁愿意留下!”
镇妄转过身,看着他,“你也会走吗?”镇妄问,声音很轻。
佘梦愣住了。
“如果有一天,通道开了,”镇妄看着他,“你会走吗?”
佘梦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想说“会”,想说“我当然会走,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想说“你以为我愿意留在这里被你掐脖子、签卖身契、当什么破顾问”。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镇妄朝他走过来。
“这人间我守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死在我手下的妖数不胜数。你恨我吗?”
一声嘶吼从佘梦的喉咙里冲出来,不是猫叫,不是人声,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凶戾的东西。
他的妖相在一瞬间显现。白发从发根开始变黑,指甲变长变尖,獠牙从唇边翻出来,脸上浮现出毛发,瞳孔变成竖线。
他扑猛上去,把镇妄按在墙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獠牙对准了他颈侧的大动脉。
镇妄没躲。他甚至把头侧到一边,把自己的脖颈全部露出来。像一只认输的兽,像一具放弃抵抗的祭品。
“你想杀我吗?”
佘梦的瞳孔缩了一下。
镇妄正过脸盯着佘梦妖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你想杀我,我不会躲。这条命可以给你。但是佘梦……”
他伸出手,轻轻扣住佘梦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到自己颈侧,掌心贴着大动脉。佘梦能感觉到那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温热,鲜活。
“如果你去碰其他人类,”镇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佘梦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佘梦的牙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就是血管。只要咬下去,只要咬下去……那些怨念,那些绝望,那些被当刀子使的冤屈,那些死在他面前的游妖的脸,全都涌上来。
镇妄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