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梦的牙陷进他的皮肤里。血渗出来,腥甜,温热。
镇妄没动。
佘梦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镇妄的锁骨上,顺着胸口往下淌。他的妖相在褪去,獠牙收回去,鳞片褪去,毛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一寸一寸地往回退。
他松开镇妄的脖子,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你是人类。”佘梦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从头到尾,我们就做不到相互理解。”
镇妄没说话。他靠在墙上,脖子上有一圈红印,还有两个浅浅的牙印,渗着血。他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佘梦。
佘梦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顾问徽章。金色的,刻着双剑托眼的徽记,镇妄亲手别在他胸口的那一枚。他又拿起终端,屏幕已经碎了,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但还亮着。屏幕上还是那份报告,“予以处决”三个字在裂纹下面模糊不清。
他把徽章和终端放在桌上。
“我不干了。”
镇妄的睫毛颤了一下。
佘梦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冰坨子。”
镇妄没应。
“你说的那些,守通道、保人间、杀妖。你觉得是对的,你就去做。但别让我看见。下一次,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拖鞋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砖上,凉得他脚趾蜷起来。他没回去捡。他就那么光着一只脚,穿着一只袖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走过长长的走廊。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张了张嘴,没敢说话。路过的同事侧身让开,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不知所措。
佘梦没看他们。他走出管理局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走到他脚边,蜷下来,把脑袋搭在他的脚背上。它没打呼噜,就那么安静地趴着,偶尔用尾巴扫一下他的小腿。
过了很久,佘梦站起来。橘猫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佘梦说,“回家。”
橘猫“喵”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猫,走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两条永远也分不开的线。
佘梦回到农家乐的时候,正是饭口。院子里坐满了人,胡十一在台上唱歌,阿青在端盘子,燕娘在厨房里吼人。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橘猫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窗台,蜷在他常趴的那个位置,开始打呼噜。
佘梦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没画完的图纸。萌妖园的草图、妖精厨房的设计图、梦境采摘园的效果图。他画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像在造一个世界。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金刚杵。凉凉的,贴着心口。
他把图纸收好,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橘猫的呼噜声从窗台上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佘梦闭上眼。没有做梦。
傍晚的时候,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不是推,是敲,很有礼貌,像怕惊动什么。
佘梦没动。
“老板。”是胡十一的声音,很轻,“吃饭了。”
佘梦没动。
门开了一条缝,胡十一探进半个脑袋。他看见佘梦趴在桌上的样子,没说话,走进来,把一碗面放在桌上。
“阿青做的。说你中午就没吃。”
佘梦没抬头。
胡十一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着他。
“我听说你把徽章扔了。”
佘梦没动。
“我听说你还把镇妄咬了。”
佘梦的耳朵趴下来。
胡十一叹了口气。“行吧,不想说就不说。面记得吃,凉了就坨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胡十一。”佘梦叫他,声音闷闷的。
胡十一停下来。
“如果有一天,通道开了,”佘梦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你会走吗?”
胡十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苦的笑。
“会。”他说,“但我会把针儿做的灯带走,把燕娘教的儿歌记住,把阿青骂我的那些话刻在骨头上。然后一辈子都不忘,这人间烂透了,可我不后悔来过一遭,是甜是苦,总归要自己尝尝。”
他推门出去了。
佘梦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面条已经坨了,汤也被吸干了,但上面的青菜还是绿的,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戳一下就会流出来。
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蜷在他腿上,又开始打呼噜。佘梦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说,”他小声说,“他会不会来找我?”
橘猫没回答,呼噜声更大了。
佘梦把脸埋进橘猫的肚皮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他会的。”他自言自语,“他一定会来的。”
窗外,天快黑了。萤火虫小妖们从窝里飞出来,在葡萄架下画出星星点点的光。星愿草在脚边发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地碎星星。胡十一的歌声从院子里飘过来,低哑的,慢慢的,像风吹过山谷。
“虚空啊虚空,你是我的根。走再远,也记得回家的门。”
佘梦趴在桌上,橘猫蜷在他腿上,一人一猫,听着那首歌,等着那个一定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