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之术并非易事。被操纵不是无脑瘫在地上就可以,镇妄必须时刻感知手腕脚腕上的金丝力度,及时配合悟世的动作,才不会被扯断胳膊或者拽一个跟头。悟世站在他对面,十指微动,金色的丝线从指尖延伸出来,缠上镇妄的手腕、脚踝、腰际。丝线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敏感到极致,每一次拉扯,每一次收放,镇妄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左三步。”悟世说。金丝拉动,镇妄的身体向左移动了三步。他试着配合,顺着金丝的力道走,丝线在他皮肤上轻轻滑动,
“右五步。前两步。后一步。”金丝的动作越来越快。镇妄跟着那些力道走,走得很顺很稳,像自己的身体跟那些丝线是一体的。
悟世停下来,看着镇妄。“施主体质很好。很少有人能在三天内适应傀儡术的操纵节奏。”
“因为我习惯了。”镇妄说。
“习惯什么?”
“习惯被控制。您的那根线,比他们的温柔多了。”
悟世捻佛珠的动作快了半拍。
除了配合训练,他们还需要进行冥想。冥想的目的是稳住心神,只有心神稳了,才能长时间抵抗黑雾的侵蚀。这也是为什么悟世每次都能在黑雾中撑得比镇妄更久。他的修为不一定比镇妄高,但他的心比镇妄静。
镇妄卡在了冥想这一步。
他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涌出来。父亲抱着他跑出村子,母亲被绑在柱子上,火把扔上去,她的衣服着了,头发着了。他被关在禁闭室里,鞭子落下来,一鞭,两鞭,三鞭。那些声音“孽种、不洁、不祥”,一遍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回放。然后是佘梦。佘梦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佘梦把金刚杵扎进心口。佘梦闭上眼睛,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去。佘梦说,嗜心断骨我受了,是你背叛了我,是你先放手了。
镇妄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瀑布在面前轰鸣,水雾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他跪在瀑布下面的水潭边上,手撑在石头上,指节泛白。
“施主心不静。”
“我知道。”镇妄的声音沙哑。
“每次入定,你都会被那些情绪拖回去。怨念体也是如此,它利用你的心魔,你越挣扎,陷得越深。”悟世睁开眼,看着他,“施主,你在怕什么?”
镇妄没说话。
“你在怕那些记忆。你在怕自己做过的事。你在怕……”悟世的声音放轻了,“你在怕他不原谅你。”
“贫僧说过,爱是相信。你不信他爱你,也不信自己值得被爱。所以你才会在怨念体中任由那些声音吞噬你,施主,”悟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不想死。你只是不知道怎么活。”
悟世开始每日诵经辅助镇妄入定。一日,两日,三日。镇妄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是在,但距离变远了。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但他还是静不下来。
第三天傍晚,镇妄从瀑布边站起来,走进院子。悟世正坐在桂花树下捻佛珠,没化形的小妖们全都挤在他周围,都是毛茸茸的,可他一滴汗都没有。
“悟世师傅。”镇妄站在他面前,“我没有时间了。我能撑住,直接操控我进黑雾。”
悟世抬起头,看着他,“你没有准备好。”悟世说,“计划搁置。”
他站起来,小狐狸从他怀里滑下去,不满地“嘤”了一声。他没有回头,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没有时间了!我不能再等了!”镇妄的声音消散在院子里,小妖们在各个角落悄悄看镇妄,被他吓得不敢靠近。
他烦躁地抓抓头,走回瀑布边。
然后他跳进了水潭。走到瀑布底下站定,水砸在他身上,像千万根针同时扎下来。又麻又痒的痛。
那些画面又来了。母亲被绑在柱子上。父亲抱着他跑。诅咒在身上蔓延。佘梦跪在地上。金刚杵扎进心口。
他睁开眼,从瀑布底下走出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但他没有回去。他站在水潭边,开始练傀儡术的步法。左三步,右五步,前两步,后一步。一遍,两遍,三遍。他的动作开始变形,乱了步调,心绪不宁。他越练越急,越急越乱,越乱越恨。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静不下来,恨自己连闭上眼睛都不敢。
他一掌打出去,灵力失控,碎了三棵树。树干炸开,木屑纷飞,在一片狼藉的碎木中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
“佘梦。”他的声音沙哑,碎成粉末,“我怎么办……”
“喵呜。”
镇妄的身体僵住了。那个声音很轻,很细,从瀑布的方向传来,在一片轰鸣的水声中若隐若现。他猛地抬起头,水雾弥漫中,他看见了一个影子。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佘梦!”镇妄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进水里。他伸出手,去够那个影子。“是你回来了吗?你回来找我了吗?”
水汽在他指尖散开。影子碎了。
镇妄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来。
“你不想见我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水声吞没。
他站在水里,站了很久。
“爱……爱是相信。”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发抖,“你相信我会来,所以你在等我。你等我道歉,等我出现,等我把那些话收回去,重新说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瀑布。水从高处倾泻下来,砸在石头上,碎成千万颗水珠,在月光下像无数颗星星。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瀑布的轰鸣,“你在等我。跟我找你一样,你在等我。”
他转身,走回瀑布底下。站定,闭上眼睛。水砸在他身上,冰冷的,刺痛的,但他没有躲。他深吸一口气,让那些画面涌进来。
他看着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看。不躲,不逃,不闭眼,让那些画面穿过他的身体,像水穿过指缝,无声流淌。
院子里,悟世嘴角弯了一下。
“时机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