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正午时分，二人再次来到了祭祀台附近，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悟世说，今日是本月阳气最盛之日，而午时也是整天阳气最盛之时，此时此刻，天时地利。

“施主。”悟世开口，“最后问一次，你确定要进去吗？”

镇妄看着那片黑雾，“确定。”镇妄说。

悟世没有再问。他手腕上翻，金丝瞬时从他腕间刺出，缠上镇妄的手腕、脚踝、腰际。丝线极细，在阳光下反射下细看能看见金光粼粼的反光，镇妄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轻轻托着他的四肢。即使练习多少次，这种能把自己完全托付出去的感觉还是很奇妙。

镇妄闭上眼睛。只有完全切断自己的感官才能更直接感受到金丝的走向。

“走。”悟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丝拉动，镇妄的身体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走进黑雾。

黑雾立刻涌了上来。镇妄周身的空间在一瞬间被填满，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种令他窒息的压力又像是沼泽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在身上，比上次更为凶猛，好像打算碾碎他的脊梁、肩膀、肾脏、大脑，全部碾成肉泥。

黑雾是有记忆的，很明显能感觉出来这一次的入侵速度更快更直击内心。

镇妄不敢想悟世多次入雾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那些声音来了，他咬住牙，继续往前走。

金丝拉了一下，像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镇妄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这次出现的是佘梦的脸，现在那张脸是灰白色的，眼睛是空的，嘴裂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尤其是心脏上的血洞，止不住的血往出涌，血腥味钻进镇妄的鼻腔，在镇妄睁眼的一瞬间，那黑洞一般的眼神近乎贴在他脸上，一股血腥混着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镇妄的手指在发抖。金丝又拉了一下。

镇妄握紧拳头，从那脸旁边走过去。

黑雾越来越浓，那些声音越来越多。

镇妄的膝盖弯了一下。金丝猛地收紧，拽住了他。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黑雾涌进他的喉咙，像吞了炭。他的眼睛开始发黑，那些声音开始变成画面。父亲抱着他跑出村子，跑过黄土路，跑进树林。父亲把他放在潘峰烨身边，说“妄儿，你要听话”。他被选为通道镇守人，被下了诅咒，被当刀使。然后是佘梦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佘梦说，嗜心断骨我受了，是你背叛了我，是你先放手了。

镇妄的眼泪流了下来。黑雾舔舐着他的眼泪，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它们在他耳边发出满足的叹息，那声音比尖叫更令人毛骨悚然。

金丝剧烈地颤动了，颤动一直在持续，像有人在拼命摇晃他的肩膀。镇妄猛地回过神。他跪在黑雾里，浑身是汗，脸上全是泪。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小时。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浑身都在抖，但是金丝托着自己，动作变得更流畅。

镇妄重新凝气，闭上眼睛重新往更深处探。那些声音还在，那些画面还在，比上一次更疯狂，像是掌握了镇妄的弱点后的拼命攻击，不给镇妄留有一丝喘息余地，此起彼伏的声音影响了镇妄的听觉，此刻的他只能把自己全身心托付给悟世。

不知道走了多久，镇妄分不清了，感觉这团黑雾走不到最深处，永远都到不了终点，像是在黑色海域上航行，永远也找不到灯塔。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只靠这最后一丝意志跟随着金丝的指引，那些声音和画面一直在持续，镇妄感觉耳朵已经麻木了。

金丝突然没了力量，像是断了。

镇妄后背冷汗直流，意识瞬间回笼，但是越清醒的状态就越听得清楚那些嘶吼声。

悟世出事了？还是金丝被什么外界力量切断了？

这下镇妄彻底失去了方向，他没慌，因为悟世提前跟他说过短暂驱散黑雾的方法。

镇妄从作战服里兜掏出一支摇铃，看着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但是很重，两根手指捏着摇铃把手十分吃力，镇妄运气凝神，所有灵力大量涌入摇铃。

“叮。”

周围的黑雾以镇妄为中心“轰”的一生炸开，露出高台下的土地，而离镇妄五米远的地方，露出了黑雾核心。

怨念体的唯一实体处，像一只蝌蚪，尾巴又细又长，后面悬着一根尖刺，无眼无嘴却能将人折磨至此。

被炸开的黑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汇拢，镇妄赶紧抬腿像怨念体实体跑去，此刻镇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双手手指搭在一起掐诀，“乾坤敛息，万邪归寂，镇封禁固，不得妄动！”

怨念体开始剧烈挣扎，它周身泛起金光缓慢聚集靠拢。

成了。

在镇妄欣喜片刻，怨念体突然挣开金光像子弹一般冲向镇妄，镇妄张开手心想要凝气抵挡，被怨念体瞬间冲开，镇妄赶紧双手死死攥住怨念体实体处，他像条蛇张开獠牙奔向镇妄的脖子，嘴里的牙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尖刀，离镇妄的脖子越来越近。

手腕上的金丝发出一阵温热，那股温热顺着手腕流进他的经脉。

金丝重新连接了，此刻剧烈地震动起来，他感觉到那股灵力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进他的身体。

封印之诀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金色的光团。他伸出手，朝着那团核心，把光团推了出去。

声音停了。所有的画面都停了。

世界的颜色回来了，黑雾散了。

悟世站在林子边缘，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他看着镇妄从黑雾里走出来，转动手腕收回所有金丝。

金丝从镇妄的手腕、脚踝、腰际滑落，落在地上，像失去生命力一样。镇妄踉跄了一步，悟世伸手扶住了他。

“多久了？”镇妄问，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四天。”

镇妄愣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在黑雾里只待了几个小时。

“施主，”悟世的声音很轻，“你成功了。”

镇妄看着悟世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嘴角还挂着血痕的脸。四天。悟世不眠不休地操纵他，保证他不会没有退路，保证他在撑不住的时候能清醒过来，保证他不会迷失。四天。他自己在黑雾里撑了几个小时就觉得要死了，悟世在外面撑了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