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妄把悟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背着他往回走。

他们走回院子的时候，小妖们炸了窝。

“大和尚回来啦！”狸猫少年第一个看见他们，轻盈地蹦跳着跑到门口迎接，手里的柴火撒了一地。

“大和尚受伤了！”兔妖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

“大和尚要死啦！”一个小妖尖叫着跑开，被另一个小妖追上去拍了一下脑袋。

“胡说！大和尚是受伤了！”

“才不是！大和尚是累了！”

“你走开！不要碰大和尚！”

“你才走开！你上次给大和尚上药都出血了！”

“救命救命！快去生火！熬药！”

一群小妖围上来，有的拽镇妄的衣角，有的抱悟世的腿，有的在前面开路，有的在后面推。镇妄感觉自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让开让开让开！”狸猫少年在前面开道，用胳膊肘把挡路的小妖拨到一边，“别挡路！大和尚要进屋！”

“你才挡路！”兔妖不甘示弱，“你上次还把药罐打翻了！”

“那是你撞的我！”

“你放屁！”

镇妄背着悟世，被一群小妖簇拥着，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小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的，只知道自己差点被绊倒十七八次。

然后，门开了。

一只猫妖从屋里走出来。没有化形，但是双脚走路。浑身花灰色的毛，已经没有了光泽，但打理得很整齐。她眯着眼睛，看不见瞳孔和眼球，脸上卡着一副老花镜，镜腿被掰到头顶的猫耳上卡着。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暗纹的兰花。在这片深山老林里，在一群毛茸茸的小妖中间。

她的形象诡异极了。但她的气场让镇妄不敢说话。

“后生呀，”老猫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把和尚背进来。老朽给他瞧瞧。”

镇妄赶紧避开脚底下的小妖们，生怕踩着一个。他狼狈地进屋，把悟世放在床上。悟世的头陷进枕头里，脸色白得跟枕头一个色。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前辈，”镇妄站在床边，“师傅他……”

老猫妖一爪子戳在镇妄侧腰。力道大得惊人，镇妄被打得一趔趄，吃痛地皱起眉。老猫妖没理会他，用猫爪搭在悟世的手腕上，眯着眼睛，像在听什么。这场面越来越诡异了。一只穿旗袍的猫妖，戴着一副卡在猫耳朵上的老花镜，给一个和尚把脉。

“灵力消耗过度。”老猫妖松开悟世的手腕，“没伤到根本。静养就好了。”

镇妄松了口气。他看着悟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心里涌上一股愧疚。要是在黑雾里再快一些，再果断一些，再强一些，是不是悟世就不会……

老猫妖转过头，看着镇妄。“你怎么还在这？”

镇妄愣了一下。“啊？我……”

“怨念体已经消灭了。你怎么还在这？”

“可是悟世师傅他……”

“你在这有什么用？”

“可是我……”

“他没十天半个月醒不来的。”老猫妖打断他，“放心，死不了。他的执念不比你轻，不会轻易死掉的。”她顿了顿，看着他，“你现在回去想办法打开妖界大门才最要紧。他也在等那一天。”

镇妄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也在等？悟世师傅也想去妖界？”

老猫妖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镇妄，挥了挥猫爪。“走吧。”

镇妄站在那里，看着老猫妖的背影，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悟世。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床边的竹板上写下自己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老猫妖已经坐在床边了，正在给悟世盖被子，在塞被角的时候停了一下，轻轻地按在悟世的心口上，泛起幽幽绿光。

居然是疗愈能力的妖，如果天枢院知道这里……

他走到院子里。小妖们还围在外面，有的在憋哭，有的在抽鼻子，有的仰着头咧着嘴嗷嗷大哭。狸猫少年站在最前面，双手合十放在额头上嘴里絮叨着什么。

“客人要走了吗？”狸猫少年听见镇妄开门的声音抬头问，声音有点哑。

“嗯。”镇妄蹲下来，看着他，又看着那些小妖，“谢谢你们。替我照顾大和尚。”

狸猫少年的嘴巴瘪了一下。“你不用谢。他是我们的大和尚。”

镇妄伸出手，在狸猫少年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院门，走在山路上。

他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轮廓在树影间若隐若现，一切都好像是自己做的梦。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