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来的那天，佘梦正在柜台上数最近收来的羽毛。

白鹭的，翠鸟的，还有一根不知道什么鸟的，蓝得发亮，在阳光下能看出光晕。

自然了，不全都是妖羽。有些是那些妖为了换口吃食拔来的鸟羽滥竽充数，没有妖力。

但是佘梦也会给他们换罐罐，这么干的是一只灰鼠妖，眼看就是快要饿死了。

铺子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佘梦头也没抬。

门开了。陆离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佘梦抬起头。

那少年看起来跟他化形后差不多高，比自己矮一点，毕竟猫耳显高。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头发是浅浅的香槟色，软软地贴在脑袋上，刘海有点长，几乎遮住眉毛。

他站在陆离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佘顾问，”陆离侧身让了让，“这就是三山。”

那少年往前挪了一小步，然后停住。

因为铺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佘梦的耳朵竖起来，鼻子动了动。

他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很甜，像炒熟的栗子，又像刚出炉的面包。那是高阶妖族才能闻到的、属于“食物链底层”的气息。

柜台后面的阿青也探出头来，眼睛亮了。她的瞳孔变成了竖线，那是蛇妖看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角落里，胡十一放下了高脚杯。他怀里的橘猫难得地睁开了眼，眯成一条缝，盯着门口那个香槟色的小东西。

三山的脸白了。

他往陆离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小黑豆，此刻正惊恐地打量着铺子里的每一张脸。

阿青的竖瞳，胡十一眯起的眼睛，佘梦竖起的耳朵和微微张开的鼻孔。

他抖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双手捧着，哆哆嗦嗦地递到佘梦面前。

“呜……都、都是我一粒一粒看过的，”他的声音又细又软，“没有苦的、坏的、受潮的，呜呜……”

佘梦低头看着那个布袋。

袋子口松开，露出里面的瓜子。满满一袋瓜子，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三山的手在抖，袋子也跟着抖，有几颗瓜子掉出来，滚在柜台上。

“呜呜……我、我只有这些了，”他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知道不够，但是我……我以后会多攒的，你们不要吃我，呜呜……”

佘梦回神，尴尬地揉揉鼻子，又看了看阿青，又看了看胡十一。

阿青的竖瞳还没收回去，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口水？

胡十一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把三山打量了好几遍，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小东西看起来确实挺好吃的”。

佘梦的尾巴炸开了。

“你们两个！”他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把眼睛收回去！”

阿青吓了一跳，“嗖”地缩回柜台后面，只留下一截发带露在外面。

胡十一倒是不慌不忙地收回目光，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

“干嘛？”他说，“我又没说要吃。就是……看看。”

“看看也不行！”佘梦的毛都炸起来了，“人家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给你们当点心的！”

他转过头，面对三山，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和蔼可亲模式。

“别怕，”他说，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假，“他们不吃人。”

三山从手指缝里看他，眼泪汪汪的，下一秒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我不是人。”

“不吃妖。”佘梦纠正自己，“他们就是……长得比较凶。其实都是好妖，刚才那是误会。”

胡十一在旁边“噗嗤”一声。

佘梦瞪他一眼，他闭嘴了。

佘梦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三山面前，比三山高一点让佘梦有一丝优越感，一种当“大哥”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瓜子我收下了，”他说，“谢谢你。”

三山从手指缝里露出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你……你不吃我吗？”

“不吃。”佘梦的尾巴晃了晃，“ 陆副组长又不是来送外卖的，今天我们有正事做不是吗？”

三山又眨了眨眼，慢慢地把手放下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掉下来的泪珠，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陆离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他盯着胡十一和阿青，那眼神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陆副组长，”佘梦转头看他，“申请表带来了吗？”

陆离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填好了。”

佘梦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

【姓名：三山（无姓氏）】

【种族：仓鼠妖】

【等级：E】

【滞留时间：五年】

【是否有伤人记录：否】

第二页是能力说明，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篇。佘梦扫了一眼，什么“数字信号感知”、“网络架构分析”、“妖力波动测绘”……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段手写的附注，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是三山写的。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能打架，不能保护别人，连化形都只能维持几个小时。但我可以看电脑，可以找东西，可以帮大家找到需要的信息。如果能有合法身份，我想去上学，学更多的技术，帮更多的人。谢谢。】

佘梦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想去上学？”他问。

三山点点头，眼睛又红了。

“我……我看过人类的课本，在网上。数学、物理、编程……都很有意思。但是我没有身份，不能出门，也不能考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佘梦把申请表合上。

“行，”他说，“判定通过了。”

三山愣住了，“啊？”

“我说通过了。”佘梦的尾巴晃了晃，“你不需要做噩梦判定，我也不需要看你的梦。就冲你这袋瓜子，我就信你。”

三山呆呆地看着他，那双小黑豆一样的眼睛越睁越大，然后……

“哇”地一声哭了,嚎啕大哭。他仰着头咧开嘴，两颗门牙很显眼，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呜呜呜……谢谢……谢谢你们……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呜哇……”

佘梦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最怕这个了。

他扭头看陆离。陆离从头到尾眼神没离开过三山，他轻轻拍了拍三山的背，动作很温柔，跟他平时那个混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好了，”他说，“别哭了。丢鼠呢。”

三山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对、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佘梦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中间是一颗话梅的那种透明棒棒糖，那是他平时用来哄那些哭哭啼啼的游妖的，他拉起三山的手塞到三山手里。

“别哭了。再哭我反悔了啊。”

三山赶紧把嘴闭上，抽噎着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佘梦看着他这副模样，尾巴不自觉地晃了晃。

还真是仓鼠。

“陆副组长，”他转头看陆离，“三山的合法身份，我会尽快办下来。在这之前，他可以来铺子里待着。这儿安全。”

陆离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但是他还是跟着我吧，他习惯了，等手续办好了，他也就可以到外面走走了。”

佘梦摆摆手：“谢什么谢。以后记得你答应我的三个条件就行。”

陆离的嘴角抽了抽。

三山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阿青身上，那姑娘已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竖瞳收了回去，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那个……”三山小声说，“你是阿青姐姐吗？”

阿青点点头。

“你好漂亮……”三山的脸红红的，“我在电脑上见过蛇妖的照片，但都没有你好看。”

阿青的嘴张了张，脸“唰”地红了。

佘梦在旁边看着，尾巴晃了晃。这小仓鼠，看着软乎乎的，嘴倒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