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孩子，求你。让他们活下去。”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只活下去就好。”

胡十一低下头，“他们死，我死。”

佘梦看见，有一滴眼泪从胡十一脸上滑下来，落在那些蓝绿色的蛋壳上，碎成更小的光点。

翎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那盏灯，灭了。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胡十一走在前面的影子很长，他的尾巴从衣服下面露出来，蓬松的银灰色大尾巴，把那些蛋小心翼翼地裹在中间。

佘梦跟在他后面，看着那条尾巴，心里堵得慌。

他想上去说点什么。想问问翎的事，想问问那些蛋怎么办，想问问胡十一还好不好。

他快走几步，伸手想碰一下胡十一的肩。

胡十一猛地侧过脸。

妖相。

獠牙从唇边翻出来，瞳孔变成竖线，脸上浮现出银灰色的毛发。一股凌厉的妖力从他身上炸开，像无形的浪，打得佘梦重心不稳，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哈——”

佘梦还没站稳，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箍住他的腰，把他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镇妄。速度极快，另一只手已经握拳，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蓄起金色的光。

“妖力收回去。”镇妄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人间，容不得你这样撒野。”

胡十一没有收。

他的妖相越来越明显，尾巴炸开，獠牙呲出来，那双竖瞳里翻涌着佘梦从未见过的东西：愤怒、悲伤、绝望，还有被压了太久、终于裂开缝的东西。

“人间？”胡十一的声音变了，带着兽类的嘶哑，“撒野？”

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面上的碎石被他周身的气压震得微微跳动。

“这人间对我们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震得旁边的树都歪了身。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五百三十款条例，条条都是针对妖会伤害人类设定的！那我们呢？”

他盯着镇妄，盯着那身制服，盯着那些代表秩序和规则的东西。

“我们从来到这里之后就被否定了一切。就因为我们是妖。所以我们爱也是错，恨也是错，没有好下场……”

他说不下去了。

佘梦按住镇妄蓄力待发的手，从他怀里挣出来，站稳。

“不是这样的，胡十一。”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双被愤怒和悲伤占据的眼睛，“现在情况已经在好转了，我们不是在努力了吗？”

胡十一看着他。

那双竖瞳里的愤怒慢慢退去，露出底下的东西：疲惫、悲伤、一种很深的、快要溢出来的无力感。

“佘梦，你真的信他们吗？”他的目光越过佘梦，落在他身后的镇妄身上。

“你身后这个家伙，”胡十一说，“总有一天不会站在你这边的。到时候你会变得跟我一样……”

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一样可笑。”

佘梦看着他，“他不会。”

他回答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胡十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捂着脸，发出带着嘲讽的苦笑。

“愚蠢……幼稚……”

他的妖相在慢慢消退。獠牙收回去了，竖瞳变回正常的瞳孔，脸上的毛发也褪去了。

他低下头，用尾巴把那些蛋裹得更紧。

“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底下藏着什么东西，碎碎的。

他转身往前走，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

佘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胡十一。”他叫了一声。

胡十一没回头。

“那些蛋，”佘梦说，“有名字了吗？”

胡十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那等你想好了，告诉我。我给他们做身份登记。”

胡十一没说话，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裹着蛋的尾巴上，照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佘梦转过身，看着镇妄。

镇妄还站在原地，手放下来了，金色的光也收了。他低头看着佘梦，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不站在你这边？”

“因为你说过啊。”

镇妄的眉头动了动：“我说过？”

“你说：不信的话，早把我掐死了。”佘梦仰着头看他，“你信我，所以我也信你。”

镇妄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按在佘梦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走了。”他说。

佘梦跟上去，尾巴晃得飞快。

前面，陆离和三山走在最后面。三山一直低着头，终端的光早就灭了，但他还是抱着它，手指攥得紧紧的。

“陆哥哥，”他忽然开口，“那个雀妖……他是不是很疼？”

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那他的宝宝们怎么办？”

陆离没说话。

三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们帮他们好不好？”他说，“像帮阿青姐姐一样，像帮胡十一哥哥一样。给他们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陆离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温柔的、佘梦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

“好。”他说。

三山笑了，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陆离伸出手，三山自然而然地牵上去，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在月光里。

佘梦看着前面那两个背影，尾巴晃了晃。

“冰坨子。”

“嗯？”

“你有没有觉得，陆离和三山，挺配的？”

镇妄没说话。

“你说话呀。”

“管好你自己。”他说。

佘梦化回猫形跳到镇妄肩上，镇妄熟练地稳稳托住。

镇妄没说话，但按在他脑袋上的手，又揉了揉。

佘梦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声。

“衣服别忘了帮我捡回来。”共感的声音在镇妄的脑袋里响起，“制服丢失要从工资里扣的。”

“本来你这半年的工资也都归我，别忘了，杂货铺的钱是我垫付的。”

“哈！你好毁气氛！”

三山看着一人一猫，他听不到二人共感之间的对话，但是总觉得他们看彼此的眼神……

嗯，跟陆哥哥看自己是一样的，他们关系一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