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灼热的呼吸混杂着他身上的香味扑面而来。
慕明感觉好像从后背刮起了一阵凉风,顿时头皮发麻,他呼吸急促,浑身开始颤栗,目光垂在向阳的唇上,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蓦地收力,手指骨节捏得微微发白。
慕明的眼睫颤了颤,本能地闭上眼迎上去。
这是他日思夜想,做梦都想据为己有的人啊。
向阳越凑越近,搭在轮椅上的胳膊也在打哆嗦,他呼吸紊乱,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仿佛擂鼓一般。
就在向阳即将碰到的那一刻,慕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睁开眼,喊了向阳一声:“向阳……”
慕明不是不想,他只是害怕,害怕当年的事再重演一次。
向阳是很厌恶同性恋的,他害怕再来一次,向阳又要很久不理他。
事实上就连这一次理他,都还是他自己这次车祸因祸得福了,要不是因为这场车祸,恐怕向阳现在都还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他其实知道向阳现在对他好,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在可怜他,可他还是本能地想抓住这点怜悯。
就像溺水的人,在即将窒息时抓住的救命稻草。
慕明知道向阳向来是心软的,可事情一旦涉及到他的底线那就要另当别论了,他真的很害怕那种跟向阳形同陌路的感觉。
“……”向阳动作倏地一顿,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慕明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他像是被电打了似的,猛地直起腰,往后倒退了一步。
“想什么呢……”向阳耳朵尖都红了,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你别胡思乱想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而且你这是在帮我,我生气那不就是不识好歹,恩将仇报吗?”
慕明没说话,向阳重新坐回去继续插花,他手抖得不行,一枝花拿了好几次都没拿起来。
这次向阳决定要一直守着慕明腿脚好利索后再走,怎么劝都不好使。
大概是良心难安,顾客拍完婚纱照后没有继续玩,急急忙忙跟江梦如赶回来看慕明,见他的脚没什么大事,这才放下心来。
“吓死我了……”顾客一脸庆幸:“明明,幸好你没事,要不日天不得宰了我啊!”
慕明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我也不是瓷器,一摔就碎了。”
“哎,你不懂,”顾客摆摆手,又指着向阳控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小到大最宝贝的就是你了,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你要是真在我手里出点好歹,他准得跟我拼命!”
慕明:“……”
江梦如:“……”
向阳:“……”
顾客这人向来口无遮拦,此言一出,慕明的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不自然。
江梦如本来没往心里去,然而头无意间看见慕明垂下眼眸时,眼底有一抹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那东西复杂极了,轻易叫人看不出端倪,好像是难以掩饰的难过和痛苦,又好像是一种低到尘埃里的卑微和委屈,甚至带着一抹不甘和讨好。
江梦如的笑容都僵了僵,她看了看慕明,又下意识地看了眼向阳。
“胡说八道什么?!”向阳没察觉到江梦如的情绪,踹了顾客一脚:“几十岁的人了!还管不住你那张臭嘴!滚!”
于是顾客带着江梦如滚了。
回去的路上,顾客开着车,他心情不错,一路上哼着调已经跑到珠穆朗玛峰上的,已经听不出来原调的小曲。
江梦如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向窗外的风景。
路灯伫立在北风呼啸的冬夜里,昏沉沉的,落下来的灯光总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听着顾客哼哼唧唧的声音,侧头看着顾客:“向阳和慕明的关系很好吗?”
“嗯,”顾客说:“我们仨十岁就认识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是一起撒尿和泥巴玩的交情。”
“老婆,”顾客说着,有些莫名地转头看了江梦如一眼:“这你不是知道的吗?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江梦如笑了笑:“看你们关系这么好,随便问问。”
“哦。”顾客点点头。
江梦如不说话了,重新转过头去对着窗外不断倒退的事物发呆。
耳朵边又响起顾客早就找不到节拍的小调,江梦如总觉得有些奇怪。
男生之间关系好她能理解,毕竟他们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深厚是正常的。
可……
需要好到这种程度吗?
哪怕慕明已经失去双亲了,作为朋友,需要好到“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地步吗?
慕明今天晚上听到顾客说的那番话后的样子,是对待朋友的样子吗?
还有向阳,
向阳今天晚上那表现太反常了,近乎有些被人戳到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顾客说话口无遮拦是真,
可……
他们之间向来说话就是这样口无遮拦、荤素不忌的,以前顾客也不是没跟向阳开过类似的玩笑,那时候也不见向阳这样。
她今天,明明看见了他躲闪的眼神和欲盖弥彰的样子。
此后的日子里,向阳每天形影不离跟慕明在一起,顾客隔三差五跑过来。
几个人的相处模式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状态。
慕明有时候甚至有点恍惚,这一切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他总想着等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全都是梦。
其实慕怀清和江维泽都没有死,他们三个也没有长大。
自己没有喝醉酒借酒发疯,拦着向阳不让她去找刘念,刘念也没有因为向阳的失约受到伤害。
还有……
向阳也没有爱上刘念,没有跟她谈恋爱。
他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模样,每天唯一发愁的就是学习和放假了去哪里玩。
刘念和江梦如有空的时候也会来跟他们聚在一起,只有这个时候,慕明才会从那种迷茫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慕明的脚好了以后,向阳急急忙忙赶去公司,陈烁已经把所有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先把广告代言拍了,然后马上去剧组拍戏。
“你有五个广告,争取两天之内全部拍完,然后就去剧组,那边已经准备开拍了。”陈烁翻着资料:“时间很赶,后面还有一部电视剧和电影,要是不出意外的话,你过年可能要在剧组过了。”
“这是剧本,你先拿回去看,”陈烁把剧本递给向阳:“这行程太紧了,不过没关系,忙了这一阵,给你放个长假。”
向阳接过剧本,点点头,陈烁说:“要不还是请个助理吧?”
向阳:“暂时不用,到时候再说。”
向阳拿着剧本回去了,回去后他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向阳拿出手机,犹豫半天,最后还是给慕明打了个电话。
慕明正在和魏朝阳视频连线。
“你还记得你樊叔吗?他女儿……”魏朝阳跟慕明聊完公司的事,刚想聊点私事,向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慕明看了眼手机,见是向阳的电话,表情马上变了。
好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封冻的湖面马上碎裂,冰面下静止的湖水激起阵阵涟漪。
魏朝阳把慕明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是谁?”
慕明把手机调到静音,面无表情地看着魏朝阳:“朋友。”
魏朝阳警觉地眯起眼:“是那个住在你隔壁,名叫向阳的吗?”
慕明没有回答,直勾勾地看着魏朝阳,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手机。
过了会儿,心里天人交战一番的魏朝阳还是没捅破这层窗户纸:“你樊叔叔的女儿过段时间准备回国玩,正愁找不到向导。
你作为哥哥,又正好在国内,到时候带着人家姑娘好好看看咱们祖国的大好河山,领略领略风土人情。”
现在慕明知道魏朝阳什么意思了,这哪里是让他当向导,明明是想让自己和樊家联姻来谋取利益。
慕明回了句“知道了”就掐断了视频。
挂了魏朝阳的视频后,慕明立刻拿起手机给向阳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向阳那边就接了电话,显然是向阳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喂。”
手机里传来向阳的声音,慕明忽然有点紧张,手指尖不自觉地紧绷:“我刚才有事……”
“嗯,我知道。”向阳也有点无处安放的局促。
慕明静了一会儿:“有什么事吗?”
向阳一边说着话,一边无所适从地翻着剧本:“没什么事,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此话一出,慕明的手抖了一下,把手上端着的咖啡抖了出来,全部洒在了笔记本电脑上。
慕明马上放下杯子,拿纸巾擦拭。
他手忙脚乱地擦水,不过笔记本还是黑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