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确实生气,这世上从没有人敢如此冒犯他。换做旁人早已被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这个人是弥生,是时代唯一留给他的遗物,保存着他过去的所有记忆。
他可以折磨弥生,惩罚弥生,折辱弥生,却唯独舍不得真的杀了他。
沉默许久后,无惨冷淡的开口:“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倒是想到一个好办法,还记得我们当年在野兔身上做过的实验吗?”
三瓣樱瞳中终于有了他的身影,笑意冰冷而残忍。
“如果我一次次毁掉你的大脑,你或许不会死,却会变成一个连行为都无法自控的白痴,那样也不错。想试试吗?”
“......抱歉。”
这还差不多。
无惨心满意足,伸手将弥生的头颅回归脖颈上。
弥生脸色差的要死,他走进屋内狠狠拉上了日式推拉门。
沉闷的声响在无限城内回荡。
无惨坐在回廊上,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仿佛又回到了平安时代,他们还会为一点小事赌气冷战,算计着怎么收拾对方,弥生发脾气的模样也一如往常般可笑。
——
康保四年,圆融天皇久病无医。
幸寻一民间村医诊治,后赐圣手之称。
那时产屋敷一族,只是平安京中依附皇室的小贵族。
当代家主曾诞下一子,婴孩降生时气息全无被判定为早夭,竟奇迹般啼哭。
产屋敷美枝子听闻那位获天皇赐名圣手的村医,不日便要离开京都返回乡野,心中焦灼难安。顾不得贵族女子的矜持,匆匆备上随行侍女,赶在村医动身之前终于在朱雀大道的街角,截住了那辆载着圣手的驴车。
“先生请留步,妾身为家中长子求诊,万望先生垂怜,暂缓归程。”
车内静了片刻,美枝子声音愈发颤抖。
“先生不知,妾身之子自幼病弱,出生便被断早夭,侥幸活下也常年卧病,名医都束手无策。听闻先生能治天皇沉疴,那定有办法,只求先生为长子诊治,妾身愿以全族相谢。”
片刻后,车帘被一只缠满缝合线的手掀开,露出面容清瘦,眉眼略显稚嫩的少年,谁能想到这少年正是天皇恩赐的圣手呢。
弥生垂眼看着屈膝跪于雪地中,十根手指冻得红白的美枝子。
他不言语,女人便以头抢地,额头渗出的血染红雪地,恍若凋零的红梅。
僵持许久,弥生终是妥协。
只因从那女子身上,触到了滚烫真切的母爱。
他伸手扶起美枝子。
女人泪痕未干,容颜清丽明艳,可下一刻,红梅般的瞳仁骤然收缩,化作野兽般阴冷的竖瞳。
她猛地反手扣住弥生的手腕,如擒住猎物般放声狂笑。
面容在瞬间扭曲,化作无惨的模样。
母子本就相似。
恍惚间,噩梦般的低语缠上耳畔:
“你逃不掉的,上医。”
弥生自梦中惊醒。
橙红的屋内恍若被落日笼罩,散发着氤氲模糊的光,他缓了片刻才站起身,长发已恢复原本的长度散落在身后。他拾起地上破烂的羽织披上,推门走入庭院。
无限城中重力颠倒,他走了许久才终于听见些许动静。
人的记忆总会随岁月模糊,可一遇上旧人,过往便如潮水般汹涌而出。那些美好,压抑,梅雨季里潮湿黏腻的情绪,尽数触底反弹,翻涌上心头。
他仍记得在那昏暗和室内,第一次见到无惨的模样。
六岁,蜷在被褥里瘦小可怜的少年。
面色惨白,呼吸轻得近乎消失,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仍活着,梅红色的眼珠病弱无光,像蒙着一层灰。
而今那孱弱的生命已化作鬼神,鲜活猖狂,肆意妄为,正对着无限城内的众鬼厉声训斥。
无惨端坐于回廊的榻榻米上,长发松松垮垮的垂在肩头。
“废物。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激的底下众鬼浑身颤抖着跪倒一片。
“连几个鬼杀队员都收拾不干净,留你们何用?”
“我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力量,你们却连鬼杀队的藏身之处都找不到!”
恶鬼们连连叩首,口中不断低喃:“属下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