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的声音愈发冰寒,伸手掐住最前那只鬼的脖颈,力道几乎要将其捏碎:“再给你们三天。找不到鬼杀队大本营,你们就都不必活了。”
他转身,目光与不远处的弥生对上。
记忆与现实重重叠合。
隔着遥远的距离,弥生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静静望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且乏味至极的闹剧。
——
康保六年,为安抚久病中动辄乱发脾气的小病人,弥生特意调配了一副汤药。饮下后虽不能如常人般跑跳活动,可不用再跑几步就头晕眼花,喉咙动不动咳血。
喝下药的无惨有些兴奋,片刻便感受到一股暖意自腹腔升起,顺着四肢百骸流淌药效之快,远超他的预期。
无惨垂眸,拳头收紧又慢慢松开,他如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体味着这来之不易的健康。这双手不再松软无力,踩在地面时双腿也不会颤抖,肺部那股窒息般的剧咳与瘙痒也彻底消散了。
弥生捏着无惨的下巴,让他微微杨起脸。
指尖沾了些许朱红颜料,在他眼尾细细描过,又取同色唇脂晕染在唇上,为病弱苍白的脸添了些艳色。
海藻般浓密卷曲的长发散落肩头,铜镜中倒映的无惨更像蓬莱仙身侧的鹤童子,病气都消散许多。
无惨要去赴期待已久的赏雪宴,自然不能以病体前去。
他拢了拢衣袖,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才该是产屋敷一族未来家主的模样。
临行前,弥生取来一件绣着暗纹鹤羽的素色狩衣为无惨披上,衬得愈发清俊,更像那俏生生的鹤童子。
弥生不知宴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惨出门前意气风发,回来时怒不可遏。
他砸碎了眼前所能看见的所有器皿,瓷片飞溅,声响刺耳,甚至抬手划伤了自己的手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袖。他跪在一片狼藉之中,重重地喘着气,时不时还会咳出几口血。
府中仆人吓得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样的无惨。
忽然,无惨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朝站在不远处的弥生勾了勾手。他低哑地念出一个名字,随即虚弱地靠在弥生肩头,气息不稳地轻喘,手指死死揪着弥生垂在胸前凌乱的长发,如同抓住浮木,不肯松手。
不久后藤原家小公子被塞入米箱,顺冰冷河流漂去。
那一夜,平安京的上空燃放着绚烂的烟花,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突如其来的雨雪也掩不住那份张扬的艳丽。
弥生不知缘由,只记得那孩子被仆人弄得满身脏污,狼狈地被塞进米箱,被药哑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垂着泪。
感觉到弥生在看他,他顿了顿,转过头去。
十六岁的弥生有着一双温软湿润的瞳孔,干净得毫无攻击性。罕见地,在那样的注视下,无惨竟心生几分罪恶,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无惨垂下眼,收起脸上的笑。下一秒就听见弥生语气平平地开口,说了句在他听来特别可笑的话。
“我会下地狱的。”
无惨以为是在说帮他处理藤原家小公子的事。
他不知道弥生只是看到那小小的尸体,突然联想起了被自己杀死的师父,那人临死前也落着泪,用羔羊一样的眼睛望着他。
杀人本来就会下地狱,弥生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平安京的烟花还在放,炸开的光落在雪地上,也照亮了两人的面庞。
弥生肩头忽然一沉,是无惨靠了过来。
烟花声震得耳朵发鸣。
他听见无惨带着笑意的声音,似是在嘲弄他。
“是吗,那我陪你去。”
弥生愣在原地,迟钝的大脑试图理解无惨话中的意思。随即,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只可惜无惨没注意到。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发自真心想医治好某个病人,倾尽所有。
就连那双曾令人心悸的梅红眼眸,都多了几分可爱色彩,他的倨傲,蔑视人伦的偏执,在弥生眼里都可容忍,只因为那句“我陪你。”
他曾在无惨毫无察觉的角落中,悄悄交付了全部信任,也理所当然地认定无惨会以同样的默契,回以同等的信赖。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会觉得,这个视人命如草芥,以杀戮为乐的人会唯独把他当作例外?凭什么以为,对方刻入骨髓的傲慢与阶级偏见,会为一介平民破例?他与弥生踏入平安京后见过的所有贵族根本没有任何不同。
也许最终堕入地狱的,也只有弥生一人。
弥生收回思绪,琵琶声骤然响起,一道通往无惨面前的阶梯搭成,弥生走过去。
“鬼杀队是什么?”
他从那些浑身颤抖匍匐在地的鬼身旁走过,问无惨。
“一群头脑不正常,不可理喻的疯子。”无惨说着,挥退众鬼。
烦人的苍蝇,人类中的异类,没什么本事但很碍眼的玩意——这些都是无惨对鬼杀队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