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带着青团去看望炎寿郎的时候,这位剑士已经靠着锁链入眠。
新淌的血在膝弯汇聚一滩,又鲜又甜的味道,激不起弥生半分食欲,他只觉得可怜。
剑士熟睡时神似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
弥生蹲下身,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那一挑红色的发尾。
像日光的颜色,又像炭火燃烧到极致时的炽热光泽。
弥生看着炎寿郎的视线专注得很,许久没有眨眼。
他喜欢这个颜色,太阳总是温暖的。
那时候,产屋敷在平安京拥有一片马场,饲养着当时备受王公贵胄青睐的矮种马,专供贵族游乐消遣。
弥生曾有幸驰骋过那片青碧的马草场上。
青草与泥土的腥香四面八方的钻入鼻腔,弥生骑着马在原野上奔跑,矮种马性格温顺,他收紧缰绳时,矮种马便会心有灵犀的慢下脚步。
牛车内铺着软褥,无惨倚在锦缎软枕里,掀起一角珠帘,目光落在车外肆意嬉玩的弥生身上。
他在想,若是自己的身躯能如弥生一般强健,定要骑着那匹棕色的矮脚马奔至天涯海角,奔上最高的山峦,而非拘在这方狭小的马场里。
弥生看上去快活极了,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骑马。
换做平日,他决不允许下人在自己面前跑跳,哪怕步子稍稍走快,都会令无惨心生不悦,
可那是弥生。
是这世上唯一与他愿死同穴的弥生。
无惨指尖微抬,穿过木窗虚虚握住,仿佛捕捉到吉光片羽般,喜悦的舒展眉眼。
弥生会治好他的病体,而弥生想要的一切他也都能给予。只要弥生乖乖听话,他可以让弥生活得比世上任何人都舒服。
那段日子可真是快乐啊。
弥生陪他在院中种下柏树的幼苗,送他寺庙祈福求来的手镯,唤他“无惨少爷”。他是不懂规矩的,也不明白主奴之别,只是学着其他下人的样子懵懂讨好。可他每这样做一次,无惨的心情便会真切地快活几分。
就像冬日里从山上寻来吃食捧给母亲时,她脸上那一瞬真心实意笑容一般难得珍贵。
可后来呢。
他的身体日益衰败,弥生的汤药不再起效用。
整日困在暖炉后被中困乏的活着,终日没个清醒。
每当睁眼时看到的不是弥生,而是陌生的家仆,都会无缘有的暴怒。
他留在产屋敷宅邸的时日越来越短,到后来送完药材也不再亲自研磨,草草交予下人仔细叮嘱几句便匆匆离去
发病的日子里难熬的紧,秋也痛苦,冬也痛苦,肺腑时时阵阵抽痛,像垂暮的老人艰难运作着。
弥生不在。
母亲也不在了。
幼弟已经长大,
明年...明年幼弟就成年了...
或许弥生是个骗子。
他师父留下的那本书里,压根就没有能治好他顽疾的药方,不然为何一碗碗汤药灌下,这副身子依旧不见半分起色。
或许弥生也逃了。
将近两个月没见到那人的影子,只有不间断的汤药送进寝屋。
吃食和排泄都需在榻上解决,活得..活得半点尊严也无。
如同被圈养在棚中的牲畜,这日益衰败的皮囊也留不住任何人了。
被抛弃的惶恐与对死亡的惧意,密密麻麻填满了无惨的心口。
他想,父亲大概巴不得他死在这个冬天。
要在死前写下遗书。
他本就憎恨所有人,包括那些用怜悯眼神看着他的亲人,他恨不得所有人都替他去死。
可落笔时,他却装得格外温顺乖巧。
纸上只短短两句:
天不遂人愿,愿父怜子。
缢杀弥生,为吾陪葬。
无惨粗鲁地擦掉咳出的血,将这封遗书塞进枕下。
——
第二年春日,弥生回来了。
看起来狼狈不少,穿的还是去年离开产屋敷家时的羽织,破破烂烂的披在身上,头发也长长了许多,毛毛躁躁的,任由家奴洗漱修剪。
他看起来又健硕许多掌心爬满新旧交错的疤痕,与肢体上纵横的缝合线缠在一起,像个被缝缝补补的布娃娃,可他眼眸亮得惊人,像一匹尽情奔过旷野,尝够了自由才心满意足归家的犬。
“我找到蓬莱村了。”
“一直不想再回到那里,连离开时的路都记不清....走得真是艰难。不过这次,终于找对路了。”
十九岁的弥生捧着那一株幽蓝的彼岸花,立在廊下。
春风拂动他的发尾,卷着清爽的皂角香气,钻进了无惨常年被血腥气浸透的鼻腔。
“一定可以的,这一次。”
又是这句话,每一次都这么说。
无惨靠在木门上,指间的古书被攥得纸页发皱。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弥生根本就不该回来。
哪怕是在他写好遗书的前一刻回来也好,又或者在他下定决心之后,永远不要再出现他眼前。
终是错过,再也回不去。
无惨轻轻的开口:“我写了一封遗书,但被父亲驳回了。”
“啊?”弥生怔了下。
垂于额前的一缕乌发晃了晃,无惨盯着院中已抽条的柏树。
“我是个孽子,本不该活于世上,若不是当年母亲苦苦相求,单凭我造下的那些杀业,就算死上千百次也不足惜。”
“家主是这么说的?他可真讨厌啊。”弥生微微皱起眉。
“让我临死前发发善心,就当给过世的母亲积点福报,别再杀人。”
无惨忽然侧过头,对着弥生笑了起来。
他伸手抚过弥生的脸颊,又落在头顶,望着这个早已高出自己的人,嘴角的笑意越扬越大。
“好难受啊...为什么要这么诅咒我呢,我可是他的孩子啊。况且,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也全是拜他这个父亲所赐,他竟连半分愧疚都没有。”
无惨深呼吸,忍下喉咙的痒意。
“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都是最后一次。”
弥生以为他指的是试药。
因为这次的汤药他已试过,身上的伤疤正日渐褪去,他能感受到药效有多强烈,他笃定无惨服下之后身子定会好转。
所以在他听来,那不过是无惨最后一次赌气闹脾气而已。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无惨口中的最后一次指的是自己的性命。
脊背的那道旧伤,是为着要他死而去。
这也是二人之间关系彻底破裂的源头。
无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所以,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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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睁开眼,他居然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和屋。
庭院的推拉门虚掩,一道黑红的人影坐在廊下。
“弥生。”
无惨看起来心情不错,冲他招招手。
“两个好消息,我找到了产屋敷家大本营的地点。”他摸了摸弥生的脸,笑意温和,“多亏你呢。”
“第二个好消息是,我找到蓬莱村了。”
弥生脑中一片空白。
看着他失神错愕的模样,无惨脸上的笑意愈发张扬。
“你倒是真会讨人喜欢。若是你肯用心些就好。怕是那人类剑士也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传信任务竟能被你做得漏洞百出。”
那一瞬间,弥生如坠冰窟。
“愚蠢,天真。”无惨轻轻吐出。
“你做过的蠢事太多,我暂时不想去回忆这三百多年的过往,逐一数落你的愚笨,可你向来都不聪明,这一次也一样。”
“你该庆幸,你一次次背叛,换来还算不错的结局,更该庆幸,我还愿意给你机会。”
梅红色的眼眸紧锁弥生,夹杂嘲弄的语调。
“你会...杀了炎寿郎?”弥生喃喃出声。
“嗯。”无惨语气平淡,“已经不需要奴仆了。”
无惨捉住弥生的下颌,指节收紧,用力一捏,硬生生将他因紧张而咬得血肉模糊的下唇从齿间拯救出来。
“所有鬼都会死,碍眼的人也会死。可我允许你活着,你不是想东渡吗,去你师父的家乡,我陪你,我们一起走。”红眸低垂,施舍般带着的残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