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了他几眼,又转向一旁守候的鸣女。
半瞎的瞳孔费力的眨了眨,想努力记下这只新鬼的特征。
忽然,他眼前的血水被那只新来的鬼用袖口擦去。
“抱歉啊,我以前还是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不过在无限城里也就没那么讲究啦。”
他看起来难以接近,可一旦笑起来周身那森冷的气场便如冬雪般融化,显得十分可亲。
“你叫什么名字呢?柱先生。”他笑眯眯地问。
“炼狱炎寿郎!吾乃鬼杀队炎柱!虽被困于此等境地,可吾亦不是贪生怕死之人!牢记我之姓名吧,恶鬼!”
鸣女冷声补充道:“上弦三与上弦四皆死于其手。”
“你说那两只鬼啊,是相当棘手的强敌啊,幸好那夜在万江附近出任务的人是我,若是换了鬼杀队里其他成员,怕是根本活不下来。说起来还真是侥幸,和宗次郎交换了这次任务,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桩事了!”
说罢,又是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好热烈的一个人啊,弥生捂住耳朵走远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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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时常会备些冷食与药材,前去探望那位炎柱。
只可惜的是他的身体愈发衰败。
脾肺俱裂,肋骨近乎尽数碎裂,铁链穿透四肢死死扣在肩胛与蝴蝶骨处,彻底封死了这位炎柱一切逃脱的可能。可即便沦落到这般境地,他仍维持着爽朗清醒的神智。
弥生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类骄傲又坚韧的意志。
“不知道日柱大人此刻在做些什么,往常这个时辰,他该在指导众人修习呼吸法了。”
炎寿郎浅啜了一口汤,却因气息不顺,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弥生伸手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直到咳出几口血水,喉间才稍稍舒缓。
“日柱大人?是和你一样的剑士吗?”
“正是!不过他本人并不喜欢这个称号,可身为呼吸法的创始者,受次尊称本就理所应当,我与主公都是这般人为的!”
“主公?就是在背后统领你们剿灭恶鬼的人类?”
“哈哈,正是!不过主公的名讳可不能随便告知外人,真是抱歉啦,先生!”
“哦,没关系的。”弥生笑了下,“这些日也多亏有你,我在无限城里才不至于太过无聊。对了,我后天应该能离开无限城一趟,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带过来。”
“真的吗?那在下就不客气了!”炎寿郎眼中一亮,竟如同孩子般急切地说道,“龙源附近又一位老婆婆卖的青团糕点格外好吃!若是方便就劳烦先生为我带一份吧!”
“我明白了。”
弥生又重新为他敷上伤药,炎寿郎微微侧过头,大约是觉得黑暗中对方的视线未必敏锐,终于显露出一丝敌意,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如春樱般柔和的眼眸里。
弥生正安静的看着他。
那颜色极美,比春日樱花还要淡上几分,类似伤口旁新长出的嫩肉那般,柔软浅淡的色彩。
“怎么了,炎寿郎先生?”弥生轻声问道。
那一瞬间,炎寿郎率直的皮面下显露尖锐,无数积压的憎恨与仇意涌现。
“你们这些恶鬼,怎还有颜面苟活于世?吞吃了他人的至亲之人,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有脱罪的借口?......为何不尽数去死呢。”
惊诧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随即便恢复初见时那般平静的模样。
弥生敛去所有情绪,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大概是因为,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吧。”
“当然,我没资格说这些话。”
“你口中的鬼王,本就不依照自然常理而重活于世。”
“我的苦难也从未因挽救生命而停止,可有些缘分确实是诅咒。”
弥生转过身,轻轻低下了头。
“对不起,炎寿郎先生。”
鸣女一直在暗处监视,弥生许多话都只能藏在心底无法说透。
他心里很清楚,炎寿郎多半撑不到自己离开无限城的那一天了。
而看对方的模样,大约也根本不在乎这些。
再加上弥生近来还算配合,不像前些年那样处处抗拒,无惨对他的禁锢便不再局限于无限城。
可即便能外出,身旁也总有恶鬼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来的时间太早,龙源这常卖青团的老婆婆还没出摊,附近常年摆摊的商贩好心告诉他,再过半个时辰来也行。
弥生干脆把龙源一带逛了个遍。
这片领地归属藤原一族,目之所及都刻着白鹤纹的家徽。
望着那古旧斑驳的徽记,他总忍不住回忆平安时代的那段过往。
他初次乘着驴车入京,雕梁画栋的建筑内外几乎都烙着藤原家的印记。
玄玉楼上展翅高飞的白鹤雕像,漫天纷飞的万年樱,花香扑面而来,市井间叫卖声此起彼伏,能人方士齐聚此地,一派繁华盛景。
他那时也才十四岁,身形单薄瘦削,望着眼前盛景胸口微微发烫,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木盒,盒中放着的是天皇御赐的铜牌,也是弥生迈向新生的希望。
弥生挑了几匹时下流行的印花布料,打算亲手做一件新羽织。
外套本就比和服省事许多,不必贴身剪裁也不用层层裹身,宽大的袖子剪裁简易,缝制起来也轻松不少,他善于此事。
他走到一棵树下,敲了敲枝干,和藏于树梢中的下弦壹正对视线。
“拿着。”弥生一股脑全递上去。
下弦壹沉默着接住。
等弥生走后,矮墙上盘腿坐着的恶鬼发出嗤笑声。
“第一次陪同这位大人出行吧,瞧着就没什么经验。”
“是,上弦肆大人。”下弦壹恭敬道。
新任的上弦肆装模作样地开口:“无论你藏得多好,他都能轻易捕捉到你的气息哦。这一带到底藏了多少只鬼,他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也不用太紧张,比起那位大人,他的脾气已经好太多了,不会随便就惩罚下属的。”
正当下弦壹松气的间隙,上弦肆的一段话又惊的他心悬到半空。
“不过你们可得小心点。弥生大人是能在阳光下行走,天亮之前必须把他带回无限城。要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拖到白天人跑了,那位大人发起怒来,后果可不是我们能承受。”
上弦肆心有余悸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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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源应该在过什么节日,夜晚人渐渐多起来,售卖各种节日面具的商贩摆摊,弥生挑了个红鬼面具戴上,几步混入人群中。
街道两侧挤满了摆摊的商贩,弥生碰见喜欢的就会买下放入袖袋,直至装不下才寻个角落随手捉只鬼帮他存着。
他喜欢这热闹的氛围,偶尔和旁人侧身撞上,也只会换来轻快歉意的笑。
龙源河畔上圆月正好,三层楼高的食楼店主,在众人的哄闹声中点燃烟花。
引线刺啦一声——
“噼啪”
夜空忽然炸开一声闷响,烟花于半空绽放。
河畔边三三两两的孩童玩着手持烟花,嬉闹一片。
大人手中的火把被夜风卷得噼啪作响,在河畔投出摇摇晃晃的长影。
弥生提着精巧的竹骨灯,烟花绽开之际,他停步人群中,眺望高空的烟火。
两个孩童手中持着燧石蹲在街道的一角,几点银白火星溅开,在暗夜里短暂亮了一瞬,便落入黑暗。
“是小花火诶!响子!”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好漂亮!”
整个龙源都沉浸在万年樱的淡香中,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圆月火祭祀快乐,长岁无忧。”
孩子们这么说着,唱着童谣。
青年手持松明火把,面戴白狐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唇,羽织被晚风拂得轻晃。火光在他周身跃动,为狐狸面具染上一层暖意。
束起的红发垂落几缕,火红色发尾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一簇跃动的焰。
与手持竹骨灯的弥生擦肩而过。
“诶...真好看呢。”
混在人群中弥生低喃了句。
“比那时候的烟火还漂亮。”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美丽的烟花了。
狐面青年似是听到那句轻如风声的低语,猛地停住。
他回身正欲寻那声音来源——
街上人来人往,喧闹不止。
忽然,手持武士刀的近卫出现。
是藤原氏的公子出行了。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飞快向两侧退开,有人推着弥生的肩膀不断往后挤,粗壮的手臂拦在他身前,挡住了所有好奇探寻的目光。
弥生站在人群另一侧,远远观望了片刻。
他是想瞧瞧这一代藤原公子究竟是何等风光模样,可看了没一会儿便觉索然无味,转身便要离开。
他前脚刚走,原本他驻足的地方便停下了一道身影。
狐面青年像是在模仿他方才的姿态,先是望向藤原氏牛车远去的方向,片刻后,目光转向某个无人留意的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