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上长着一株株幽蓝的花,花瓣长而弯曲,随风轻晃,美得空洞又诡异。
整座蓬莱村活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这花看起来太怪了。”
“嗯,怪好看的。”
“喂……这可是长在坟头上的花儿啊,看着就不会舒服,不会是鬼弄出来的吧。”
“不好说。”同伴点头,又悄悄观察日柱大人的反应。
这一路日夜兼程,队员们叫苦不迭,可一想到决战在即又纷纷打起精神,更何况就连平日里最随和的水柱大人都格外的严肃。
日柱跨步进入屋内,环视一周后拿起立在墙角的药锄,快步走向坟堆,队员们见此不再插科打诨,赶忙跟上。
“日柱大人,您要干什么?!”
一声急促的惊呼划破药园的平静,原本靠在竹屋残壁旁休整的羽生宗次郎猛地直坐起身,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日轮刀上,眼底满是惊愕。
不止他,在场所有鬼杀队员都只觉一阵疾风掠过眼前,水柱已扣住了日柱挥下的锄头。
谁也没料到平日里一向自持的日柱大人,竟会突然失控般挥起锄头,神色恍惚得全然不像平时的模样。
缘一双唇微微颤抖,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他闭上眼,发尾晃了晃,随后抬手推开水柱的肩膀,声音有些不稳:“没事,让我挖开这坟。”
“日柱大人!您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名队员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担忧,却又不敢贸然靠近。
水柱没有松开手,眉头紧蹙地盯着日柱,语气凝重:“你刚才的状态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战在即,宗次郎决不允许有任何疏漏。
日柱一言不发,脸色却已沉得吓人。
宗次郎顺着他凝滞的目光望去,看清坟冢残碑上刻着的名字时,猛地睁圆了双眼。
「弥生」
弥生之墓。
日柱一言不发,脸色却已沉得吓人,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山间的寒气,死死盯着那方残缺的木碑,仿佛要将上面的字尽数抹除。
“竟然真是他吗……”
继国缘一本是神代一脉继国家的后裔。因一次剿灭任务中与他相遇,宗次郎见此人剑术精湛,即便没有日轮刀,也能呼吸间斩杀数只恶鬼,便力邀他加入鬼杀队。
缘一先是拒绝,可当宗次郎提及,鬼杀队遍布民间,消息灵通,或许能帮他寻到想见的人时,神色才稍微松动。
宗次郎还记得,当时自己笑着打趣:“原来是为了找一个叫做弥生的男人啊。”
“没问题哦,主公大人心地善良,知晓后定会下令帮你寻找,尽管来吧!”
缘一就是这样加入了鬼杀队,日复一日地斩杀恶鬼,也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弥生的消息。宗次郎记得缘一说过,弥生早已在多年前的海上爆炸中失踪,返故地探寻时,却杳无音信。还惊动了当地的官兵,差点给他捕去。
周围的队员们依旧不敢出声,只远远望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缘一指尖摩挲了会木碑,眼底的空寂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不相信弥生会死,哥哥说过,弥生不是人类,砍掉头颅都不会死的生物,怎么可能死在海难里。
宗次郎见状连忙上前阻止:“缘一!你要干什么?挖开坟墓太过不妥,万一”
“我要挖开它,亲眼看看,只有亲眼确认,我才会相信。”缘一打断他的话。
土是陈年旧土,黏在缘一的衣袖上,与幽蓝花瓣的碎屑混杂在一起。这分明就是一座旧坟,土块坚硬板结,显然已经埋了许多年,绝非临时堆砌而成。后勤人员一看便知,不忍的别过脸。
“大家过来帮忙,都动作轻些,别破坏墓里的东西。”宗次郎见状当即指挥队员上前搭把手。
几名队员立刻上前,接过锄头轮番开挖,尘土渐渐堆起,墓坑也越挖越深,越挖越大。
墓底的景象也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零零散散的白骨散落其间,并非完整的一具,骨头的颜色泛着陈旧的黄,显然已经埋了许久。
“水柱大人,这里的骨架绝不止一副,而且多是小骨架,看着像是孩子的。”一名队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骸骨。
宗次郎示意队员们轻手轻脚地将骨架整理出来,小心翼翼地拂去骨头上的泥土,排列在墓坑旁。
光是头骨都不止三具。
最后清点时众人皆是心头一震,整整七副骨架,整齐排列在地上,每一副都残缺不全,没有一副是完整的。
大多是纤细的小骨架,分明都是孩童或是少年的遗骸。
有的缺了头颅,颈骨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器斩断。
有的断了四肢,细小的骨茬外露,扭曲变形,散落得四处都是,看得人头皮发麻。
“怎么会是孩子,这明明是一座坟,怎么会埋着七个孩子?而且每一副都残缺不全……太残忍了。”一名年轻队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即便见惯了鬼食人后的惨景也没能适应眼前的景象。
视线往上,日柱大人的额头渗满了汗珠,可神色却变得轻松,紧抿的双唇松开。
“没有他,只是重名。”缘一缓缓开口,带着如释重负的解脱。
队员们闻言也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他们不认识弥生,可观日柱大人的状态也能猜出这个“弥生”对日柱大人很重要,是误会就好啊。
“要是真的是大人要找的人,真不敢想大人会是什么模样。”
另一名队员也轻轻点头,望着那些幼小的骨架,眼底满是不忍:“虽说不是大人要找的人,可这些都是孩子啊,太可怜了。”
宗次郎也眉头一松:“快快,帮忙把这些孩子们安葬回去,再去附近找找能当祭品的东西!”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人群,扬声喊道:“野田!野田在哪?”
人群中,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队员连忙应声:“在这儿!宗次郎大人!”
宗次郎笑着说:“快从你包里掏点糕点来,你最爱吃那些甜腻腻的玩意,肯定随身带着些,快点拿些来做祭品,也让孩子们能尝点甜的。”
野田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的有的,宗次郎大人,我这就拿过来!”边说着连忙拉开随身的布包,从里面翻出几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
摆好了祭品后,宗次郎站起身,对着坟茔躬身:“安息吧,诸位。”
算算时间,这些孩子都是能当他祖宗的岁数,贸然被掘了坟,真是失礼啊……
队员们也纷纷躬身行礼,神色肃穆。
当天夜里,一行人便在此处休整。
继国缘一坐在篝火旁,背脊挺得笔直,没过多久宗次郎从屋中走出坐在他一旁的木凳上。
“你进去歇会吧,这里有我。”
缘一摇头。
宗次郎也不勉强,低头看着篝火中噼啪作响的木柴,又说:“你白天那模样可真吓人啊,我从没见过你那样失态,哪怕是面对恶鬼,都从未见你有过那样的慌乱。”
“抱歉。”他知道,自己白天的失控,不仅让队员们担心,也给宗次郎添了麻烦。
“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宗次郎连忙摆了摆手。
“换做是我,在意的人若是下落不明这么多年,恐怕比你还要急躁。更何况你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碰到点线索却又扑空,心里不好受也是应该的。”
缘一闻言,扭头静静地看他。
宗次郎察觉不对,赶忙补道:“错啦错啦,幸好扑空啦哈哈。”
宗次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真是的,只要关乎那个人的,一点玩笑的开不得呢。不过安心啦,主公不是说了吗,会再相遇的,这可是求得神巫占卜的上上签呢。”
“多谢。”
宗次郎见气氛轻松点,又劝他回去休息。
连日的奔波与牵挂,让他几乎撑不住。躺进临时整理的木床上时,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好冷……
冬日的冷寂从四面八方渗来……
以及窒息般的宁静……
如同默剧一般,他缓缓抬起头,仰视那被白雪覆盖的山峰。
是蓬莱山。
扭曲的脚印凭空出现在茫茫雪地中,深浅不一,一路蜿蜒向上隐入漫天风雪里,不知要延伸至何方。
缘一的视线渐渐蒙上一层薄纱般朦胧不清,口中呼出的冷气裹着白雾,落在衣襟上。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雪地里,寒意顺着鞋底蔓延至全身,耳边唯有踩雪的声响清晰。
他的肩膀突然被人用力推搡了一下,力道不算重,一个趔趄摔进雪堆里,他下意识扭头朝上看,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一双漂亮如春日繁花般的三瓣瞳仁,澄澈又明亮。
可拥有这双眼眸的,竟是个少女。
少女鼻尖冻得发紫,时不时咳嗽几声,半张脸埋在厚实的领口。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指向前方风雪掩盖的山路,嘴唇张了张:
「坚持住,走到山根就有粮食吃」
话音刚落,缘一便被几个身形稍大些的孩子强行拖拽着,脚步踉跄地跟着他们在风雪中前行。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目的地。
竟然是白天那片破败的药园。
药屋内飘出浓郁的红薯饭香气,驱散了几分寒意。
孩子们蜂拥着冲进药屋,再也顾不上身旁的缘一,一个个扑到木桌前,挤搡着争抢食物,哪怕红薯饭再滚烫,烫的手皮气泡,喉咙烧疼,也不肯停下,只顾着狼吞虎咽。
药屋内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烛灯和灶火的光。
这时,那少女又走到缘一身边,抬起烫红的双手,捧着几块熬烂的红薯说:
「吃吧」
缘一没有动作。
少女又问。
「你,不饿吗」
耳边瞬间响起杂乱的低语,像是无数个孩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模糊又清晰,如同黑白提字般飘进缘一的脑海:
「好饿啊,终于能吃饱」
「家里也有了粮食,真好啊」
「妹妹不用饿肚子了」
就在此时药屋的木门被推开,屋外的风雪瞬间灌了进来,须发皆白的老者手中牵着一个孩童,借着那点光亮,缘一看清了孩子的面容。
只需一眼,他便认出了那个孩子是弥生。
幼童有着茶褐色的眼眸,纯净如泉,长长的睫毛垂,带着点惧意和拘谨,不敢看屋中的人。
老者坐到椅子上,长舒了口气,烟杆磕了磕桌案,低声道:
「弥生,从此以后你们都叫这个名字」
「若论缘由啊,你们都是为炼长生药而存在的药奴」
老者的话语声与风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变得嘈杂而遥远,唯有弥生那茶褐色的眼眸愈发清晰。
糕点软糯甜腻的香气扑入鼻面,这香气太过熟悉,像某个队员的味道,紧接着,几声谢谢飘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