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小小的,碎碎的,像冬日里檐下啄食的鸟雀,叽叽喳喳,又嫩又脆。
他睁开眼,已是清晨。
桌台上的烛火已燃烧殆尽,徒留几根灯芯漂在蜡油中。
缘一双眼睁着,任由那缕香味飘远,梦境中那些扭曲怪诞的画面也随之烟消云散,可冥冥之中似有一股莫名的牵引,让他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望去——是药园后场的墓地。
几株蓝色彼岸花正在晨曦里轻轻摇曳,缀着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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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城内,沉寂万古的黑暗骤然沸腾。
盘踞各个回廊间的恶鬼尽数出动,它们此行的目标只有一处。
蓬莱山——
索性他们那阴晴不定的主人也出巢了,这让弥生松了口气。
弥生扯碎禁锢住炎寿郎的锁链,背着他一步步走回和屋,他像是血池里刚捞出来一般凄惨,弥生擦洗了许久才勉强洗出点人样来。
炎寿郎躺在铺着厚毯的榻榻米上,半开的推拉门将房间的光亮隔开,不过无限城内也没有日光,只有那点昏暗的橘黄色灯光。
他缓了许久,轻声道:“为何要救我。”
弥生正在浇灌院中的树苗。
他沉默了许久,直起身,透过纸窗打量那阴影里的男人。
弥生避而不答:“请在忍耐一段时间,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不知为何,他百年迟缓的心脏在今日跳的厉害,一下又一下,几乎要跃出胸腔。
炎寿郎的余光移到屋内的布置。
没料想到鬼的巢穴中竟有如此烟火气息的一隅。
家具都是寻常物件,浸着药材的苦香味,零散几个摆件透着时代的工艺,庭院里好像还养了花,他竟然嗅到几缕心旷神怡的清香。
一切布置已然妥当,该传向鬼杀队的讯息也尽数送达。
他再也不愿与鬼这般平心静气地对谈,可目光每一次落在弥生身上,心口便会翻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有愤慨,也有惋惜。
炎寿郎终于开口,几乎是从齿间挤出的字音:“为何要堕落为鬼!像你这般的人无论生于何种世道都该是一身清白,受人仰重!你明明身怀救死扶伤的医术,却偏偏走条这草菅人命的恶鬼之道!”
弥生的手抖了下,掉落进盆中起起伏伏,溅起一地水珠。
就是说啊……
如果是面对一个居心叵测,蓄意不善的恶人,他大可不必多费口舌,直接了结对方性命便是。
可一旦撞上如太阳般热烈坦荡的人,即便被言语冒犯,也只能苦恼的蹙起眉,露出困惑的神情。
而后下意识地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不够得体,才令对方满腹怨言,只因他清楚对方的品行远在自己之上,是世俗所推崇的正道模样。
弥生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我成为鬼,是选了条能活下去的路而已。正如学医也并非我所愿,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必须学会的本事罢了。”
转念一想也不对。
他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化作鬼的,只是当年那些药物在体内发作,催生了另一种扭曲的效果,最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而人类真正痛恨的也不是鬼本身,而是鬼以食人而生,残暴的嗜血本性。若是这一特性放在任何生灵上,一样会招来世间所有的厌弃与憎恨。
所以,弥生想,若是能改变鬼以食人为生的本性,是不是就有机会与人类和平共处?可他心底又比谁都清楚,“鬼”的诞生本就是药效残缺不全引发的病变,从根源上便注定了这特性根本无从更改。比起改变,灭除才是必然到来的结局。
于是问题来了:无惨死后,他又该何去何从。
他早已受够了与无惨无休止的纠缠,更恐惧与他东渡,那样一来仅存的一丝念想也会变作噩梦的。这就是他甘愿协助炎寿郎的缘由,他在赌,赌炎寿郎口中的鬼杀队,真的拥有斩杀无惨的可能。
身边的竹林摇晃,带起一阵窸窣的响声。
几只狰狞的恶鬼正蹲伏在院墙之外,为首的那只踩着竹竿,晃了又晃,紧盯着屋内重伤的人类。
“弥生大人,我等奉那位之命前来斩杀此人,请您切勿插手干预。”
“犬津丸啊——”
轻飘飘一声唤,为首的上弦肆浑身猛地一震。
“在!”
“滚出去。”
只一句平淡至极的吩咐,可对上那人春雾般的眼眸刹那,犬津丸不寒而栗,那是明晃晃的警告。
弥生与这些恶鬼本就有着根本的不同。他的战力并不算顶尖,可他的血液可以干扰无惨的血液。只需那么一点,凡由无惨亲手创造的鬼就会在两种血液的争夺下,成一团融到地板上不断蠕动的肉沫。
倒也不会就此死去,只是彻底失去凝聚人形的能力。
弥生干过此事。
这也是犬津丸未曾经历换位血战,直接晋升上弦之位的原因。
恶鬼虎视眈眈,可无人敢迈进一步。
弥生大大方方的推开门,接着澄黄的暖光从柜中取出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静心研读,因着沾了血渍,有几张黏到一起,只能用书刀小心裁开。
炎寿郎静静地看了会,喉咙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低头咳嗽。
弥生微垂的视线没有变化,可过了一会,他取出许久不用的茶壶洗漱干净,生柴烧火,没多久热茶便抵到炎寿郎手边。
也没多说什么,炎寿郎静静的饮着茶。
很久之前,他和无惨便是这样相处。
美枝子夫人送给他的东西总是很快就会坏掉,因为是被恶意弄坏的,零件上残留着暴力的痕迹,闭眼也能猜出是谁干的。
他比无惨大不了几岁,可到底心性不同,无惨觉得幼稚无趣的东西,在他看来皆是新奇珍贵的玩意儿,就算被毁也是难得的礼物,为此他特意熬夜赶工,做了一只带铰链盖子的小木盒。
那个是个饥荒疫病,饿殍遍野。
京都里的人享受着太平盛世昌乐的假象,城外的百姓却是比野狗还卑贱的东西。
少年的弥生抱着那木匣子,心里想的全都是:这些可比我还值钱。
乌鸦喜欢不停地往巢穴里衔来漂亮宝石,弥生大约也是这个心思。
他不是个漂亮,美好的。
那就把用这些值钱的东西,用更多的,造价更高昂的宝物去填补内里的空洞,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变得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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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漆黑的鎹鸦扑棱着翅膀飞起,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蓬莱山的夜晚要比白日里清晰许多,忽略黑暗,竟能清晰地眺望到远处山顶。
羽生宗次郎拔出日轮刀,待队友捕捉到他的身形时,水波已然在林子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刀光痕迹,十多只恶鬼被尽数砍断头颅。
“来了!”
“嗯,让我们等得可真久啊,这混蛋,我倒要看看鬼王的真面目该何等丑陋!”
已赶到战场的几位柱等候多时。
那些鬼杀不绝灭不净,一茬又一茬的赶到。
宗次郎的声音又快又高:“上弦和下弦之鬼尽数出巢!看来喜多婆婆的情报没有出错!”
柱级剑士们见状,立刻发起攻势,与无惨麾下的鬼众缠斗起来。
“杀!!”
一只下弦之鬼从侧面扑来,直取岩柱咽喉。
岩柱眼神一凛,手腕翻转,日轮刀精准格挡开!
紧接着,他脚下发力身形闪至鬼身后,刀光闪过的刹那,鬼的头颅翻到地上滚了两圈。
柱级剑士们虽实力强劲,但鬼众数量极多,上弦之鬼更是难以对付,渐渐地他们身上都出现伤口,汗水混着血液,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必须坚持下去!只要拖到日出——
所有剑士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挥击!
水柱则显得沉稳许多,刀身与鬼的身体碰撞在一起,那只下弦之鬼来不及惨叫,身体便被劈成了两半,宗次郎收刀的动作猛地一滞,像凭空被按下暂停键。
在那些下弦之鬼的身后,更为恐怖的身影缓缓现身。那气息比所有上弦之鬼的气息加起来还要厚重,一众杀鬼剑士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黑云和服的男子,面容近乎妖异,没有多少情绪,在他身旁还有几位身形各异的鬼,每一位的气息都不容小觑,便是其余的上弦之鬼。
无惨的出现,让所有的鬼众都停下了攻击,纷纷低下头,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而柱级剑士们则脸色大变,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虽然早已做好了面对无惨的准备,但当真正看到无惨的那一刻,才明白这位鬼之始祖的恐怖。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般,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连手中的日轮刀都开始微微颤抖。
“日之呼吸——”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响彻整个蓬莱村的夜晚。
“日之呼吸二之型 碧罗天。”
那火焰温暖而炽热,驱散了周围的阴冷气息。
无惨看到缘一那招式的瞬间,梅红的眼眸中闪过强烈的忌惮,招式毕,上弦之余其一存活。
“你到底是不是人类!?”无惨的质问中掺杂了愤怒与恐惧。
缘一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日轮刀。
他的手臂发力,刀锋对准无惨,赤色的火焰从刀身之上蔓延开来,越来越盛。
紧接着,他的身体微微转动,火焰的刀光瞬间爆发而出,如同一轮真正的太阳般耀眼夺目,把整个蓬莱村都照亮了。
这一刀快如闪电,势如破竹!
无惨根本来不及躲避!
无惨脸色大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立刻释放出尾触,试图阻挡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日轮刀与呼吸法皆是鬼的克星,那些肉色触手在火焰的灼烧下碎裂一地。无惨见状只能拼命地躲避,身形不断变化位置,试图避开这漫天的火焰和进攻。
赤色的刀光瞬间斩断了无惨的头颅,无惨张了张嘴,发出凄厉的嘶吼声:“你究竟是什么怪物!我不甘心!我绝不会就这么死去!”
缘一收刀,目光落在无惨残存的躯体上,无数块极小的血肉碎片,如同黑色的雨点。似乎还在试图挣扎,想要重新凝聚成完整的身体。
缘一微微皱眉,他知道无惨作为鬼之始祖的生命力极为顽强,可没想到碎裂成巴掌大小的肉块居然还能活着,那些血肉碎片只要有一块能够逃脱,就有可能重新复活,再次为祸人间。
就在这时朝阳的光亮起,阳光穿透云层,当阳光落在那些血肉碎片上时,碎片发出滋滋的灼烧。
也就在此时,乐器破碎的余音回荡在众人耳畔。
最后一只女鬼被诛杀的瞬间,无限城内剧烈震动,重力失衡建筑倒转,如同被火焰灼烧般顷刻间化作一片废墟。
弥生还没明白眼前突然的变化,紧接着摔出无限城,摔到一片草坪上,不对,不是被扔出来的,是整个无限城...消失了。
日光终于落在他肩头,脸颊,带着泥土的清新味道,时隔多年,他终于重回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