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病房里的光线没有变化，那些壁灯始终亮着同样柔和的暖黄色。监测仪的滴答声一直在响，绿色的曲线一直在跳，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落进那个人的血管里。

秦怀坐在床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背微微弓着，手还握着纪望之那只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手。他的目光落在纪望之脸上，落在那道从额角划下来的疤上，落在那双紧闭的眼睛上，落在那些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上。

他就那样看着。

一直看着。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秦怀没有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两下，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秦首席。”

是杨云霄的声音。

秦怀没有回头。

杨云霄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轻轻推开门。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病房里的灯光，看着秦怀的背影。从那个角度，他只能看见秦怀弓着的背，看见他握着纪望之的那只手，看见他一动不动的姿态。

看不见他的脸。

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杨云霄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首席，该走了。”

秦怀没有动。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测仪的滴答声。

杨云霄等了几秒，又开口：“已经快十一点了。您刚落地，需要休息。明天还有——”

“杨助理。”

秦怀的声音打断了他。

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几个小时的沉默里，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最深的地方。

杨云霄停住了。

秦怀依然没有回头。他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背对着门口的人。

“麻烦你，”他说，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告诉沈董事，把我的办公区，搬到医院来。”杨云霄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搬、搬到医院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嗯。”

一个字。

杨云霄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房——这是单人病房，更何况，这里是休养区，是给病人静养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把办公区搬到这里来过。

“秦首席，”杨云霄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这个……医院的条件，可能不太适合办公。而且沈董事那边——”

“你只需要转告她。”秦怀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其他的，我自己和她谈。”

杨云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能看见秦怀的背，看不见他的脸。但那个姿态——那个一动不动的、像是被钉在椅子上的姿态——让他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会走的。

不管沈董事说什么，不管谁说什么，这个人，不会走的。

杨云霄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会转告沈董事。”

秦怀没有说话。

杨云霄站在门口，又看了那个背影一眼。他看见秦怀握着纪望之的那只手，握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会弄疼他。他看见秦怀的另一只手搭在床边，指尖微微蜷着。他看见秦怀的背，弓着，却又有一种奇怪的、绷紧的感觉。

像是在用尽全力，撑住什么。

杨云霄移开目光，不再看。

“秦首席，”他轻声说，“您……保重。”

秦怀没有回答。

杨云霄转过身，轻轻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病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又一滴。静得能听见监测仪发出的轻微嗡鸣，和那些绿色曲线跳动时偶尔的、几不可察的沙沙声。

杨云霄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很久了。

秦怀还坐在那里。

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目光落在纪望之的脸上，落在那些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上，落在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疤痕上。那道疤从发际线斜着划下来，在眉尾的地方收住，边缘已经愈合，可看着还是让人觉得疼。

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轻。

“能醒一醒吗。”

没有回应。

纪望之静静地躺在那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秦怀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他曾经无数次看见这双手在键盘上敲击，在光屏上滑动，在星图上标记坐标。也曾经——很久很久以前——被这双手握过，牵过，轻轻摩挲过。

那时候这双手是热的。

可现在，它凉得让他心里发慌。

“纪望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来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来得太快，太密集，像是被这句话打开了某个闸门，所有的记忆一瞬间涌了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合作的时候。

那是沉默帝王星域联合探索项目的启动会议。他们坐在会议桌的两端，隔着长长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他戴着生物面具，用“秦怀”这个身份面对那个人，心里藏着五年的恨意和不甘。而那个人坐在那里，冷着一张脸，只是偶尔抬眼看过来，那目光像冰一样冷。

可后来呢？

后来他们一起掉进了星域核心区，一起面对那些诡异的能量波动，一起在那个被遗忘的遗迹里摸索前行。他不知道那时候的纪望之在想什么，他只记得有一次，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能量冲击震得失去平衡，跌进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那个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很大，大到几乎要把他骨头捏碎。

“别乱动。”那个人说，声音冷得像冰。

可他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一直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才放开。

他想起在飞船上的那些日子。

那些漫长的、沉默的航程。他坐在主控台前调整航线，那个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处理数据。他们几乎不说话，偶尔有几句关于任务的交流，简短得像是在发电报。

可他的余光，总是会不经意地扫过去。

扫过那个人专注的侧脸，扫过那个人敲击键盘时修长的手指，扫过那个人偶尔抬眼看向舷窗时，眼睛里倒映出的星光。

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发现。

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只知道，有时候当他从星图上移开目光，会发现那个人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不到一秒，然后又各自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秦怀的眼睛，忽然酸了。

那种酸是从眼眶深处涌上来的，又涩又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想要涌出来，却又被什么硬生生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