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
这张脸,和记忆中那张冷峻的脸重叠在一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高挺的鼻梁,一样紧抿的嘴唇。
只是那张脸上,从来不会有这样毫无防备的、脆弱的姿态。
那个人永远站得笔直,永远面无表情,永远像一座冰雕。
可此刻,他就躺在这里,苍白,消瘦,一动不动。
秦怀的思绪飘得更远了。
飘回七年前。
那些日子,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
一起做研究,一起熬夜,一起在实验室里吃速食餐。他趴在桌上补觉的时候,那个人会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他卡在某个公式里的时候,那个人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用手指在他光屏上划几下,然后问题就解决了。
休假的时候,他们会偷偷溜出去。去那些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像普通人一样牵手,拥抱,接吻。
他记得有一次,他们去了一颗很小的行星,那里有一座很老的灯塔。他们爬上去,站在灯塔顶端,看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岸线。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
那个人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他靠在那个人的胸口,听着那个人平稳的心跳,忽然想写点什么。
写给他。
于是他开始写诗。
写给那个人的。写在日志的空白处,写在实验报告的边缘,写在所有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那些诗里,他藏了很多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语,藏了他所有的欢喜。
凝望淮墟,你的引力是我永恒的轨道。
他把它藏在日记本里,没有给任何人看,因为那是独属于二人的记忆,那是他们的见证。
秦怀的思绪,慢慢从回忆里浮上来。
他低下头,看着纪望之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扎在他身上的管子和线,看着那道从额角划下来的、刺眼的疤。
或许那两句诗,他早就忘记了。
这是他写的。在那个最快乐的日子里,写给那个人的。
如果他现在能听见——
如果他醒过来,能听见他亲口说出这两句诗——
他会知道他是谁。
他会知道,躺在他身边的这个人,不是星巡的首席秦怀,而是七年前那个在露台上借着酒劲向他表白的笨蛋。
秦怀的喉咙动了动。
他很想说。
很想把这两句诗说出来。
用当年那个声音,那个只有纪望之才能认出的声音,说给他听。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两句诗堵在喉咙里,像两块滚烫的石头,烧得他生疼。
他只能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
纪望之。
你醒过来,好不好?
窗外,夜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那层深沉的墨蓝色,从边缘开始变淡,变成灰蒙蒙的白,又慢慢染上一点点橙红色的光。那是黎明,是太阳要升起来的征兆。
秦怀没有看窗外。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脸。
一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眼角滑了下来。
很轻,很快,划过脸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
他就那样坐着,让那滴眼泪慢慢变凉,慢慢干涸。
时间继续往前走。一分一秒,不紧不慢。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那层橙红色的光晕越来越浓,从窗边铺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纪望之苍白的手背上。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秦怀还坐在那里。坐了一整个晚上。
他的眼睛有些干涩,肩膀有些酸,握着纪望之的那只手有些发麻。可他没动。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道疤,看着那苍白的皮肤,看着那微弱的、但一直没有断过的呼吸。
病房的门,轻轻地响了一下。
有人进来了。
是医生,那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换药的托盘,看见秦怀还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秦首席?”他轻声说,“您……一晚上没睡?”
秦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纪望之,看着那张脸。
医生说:“我来给他换药。”
秦怀点了点头。
他终于松开了那只手,慢慢站起身。坐得太久,他的腿有些发软,身体晃了一下。医生想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然后他退后两步,让出位置。
医生走到床边,开始熟练地更换那些药瓶,调整监测仪的设置。他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尽量不惊扰病人。
秦怀站在旁边,看着医生的动作,看着那些管子和线,看着纪望之始终没有变化的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那道疤上,落在那苍白的皮肤上。
很暖。
可那个人,还是闭着眼睛。
秦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那两句诗。
他现在站在这里,就在他身边,等着他回来。
可是……
“他什么时候能醒?”
他的声音有些哑。
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秦怀,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纪望之。然后他轻声说:“这个……真的不好说。可能很快,也可能……”
他没有说完。
秦怀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能永远不会醒。
秦怀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很蓝。很干净。
远处,中央广场的喷泉又开始喷水了,水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更远的地方,科学院的穹顶被阳光染成淡淡的金色,有几个人影在穹顶下走动,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转。
只有这间病房里,时间像是停住了。
秦怀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