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什么？怕伤到别人？或者说怕……再次失控？就目前的表现而言，她确实很容易失控，看来上周的反噬让她加深了在这一点上对自己的怀疑。

可现在不是已经有他的【锚点】来以防万一了吗？归根到底是不够信任，这倒是很正常，两人认识不到一个月，除了是队友，也没什么特殊的关系。

正常，但Tristan还是感到一阵微妙的不爽。

他侧过光点，看了一眼身旁那颗安静的纯黑意识体。

它正微微发着光，光芒柔和而克制，像一只收起了所有爪子的猫。

他喃喃：“我也反省一下。”

……

寝室里，Lior正在翻阅一本书，因为和作者对上了脑电波，下午的时候她又拜托Tristan借了一本同作者的《意识海原理和多人连接探索》。

“多人意识海融合的可能性与实践……”

她忍不住读出声。

不得不说，作者的理念很超前，在科技还没那么发达的年代，就想到了这一点。

即使是现在，意识海融合通常也要依靠精密的设备，比如意识仓，才能实现，作者却异想天开地认为，仅凭自身就能做到。

书中总是提到人的潜能与伟大，比如什么“每个人都是绝对自由的”、“异能只能被自身掌控”、“神无力干涉人的意识”，诸如此类的话——Lior几乎可以肯定，这家伙绝对是个反神论者。

说法都太极端了，怪不得写的书全在禁区里，这是把大半个世界的信仰者都得罪了啊。

虽然主观性很强，但同时也很有启发性，她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终端屏幕却不合时宜地亮起来。

【您的第二关联账号收到一条私密消息，来自000】

Lior瞥了一眼，合上书，倒在床上，一片混乱。

不管是关心还是胁迫，她暂时都不想回应对方。

能肯定的是，哪怕没法交代，她也不会把那段关于Flint的意识透露给他的，Tristan留下的锚点也不会允许这一点。

三年前的北区S05计划……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光是这个时间点，就足够可疑。

那大概是福利院坍塌，军部查收完毕的几个月后。

看来北区的人员从中发现了什么，并做了进一步行动，只不过没有对外公布而已——那大概和当初的实验一样，是见不得人的事。

样本、人员伤亡、不可逆的意识损伤……000想知道的是这些吗？

怪不得他会说，“或许”和“我们”有关，听上去，他还沉溺在童年的悲剧里，并妄图揪出延续恶果的凶手，甚至为此收场。

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是。

Lior合理怀疑对方正是抓住了这一心理特点，才不断向她施压。

可果真如此吗？她轻轻地拉上了被子。

……如果000也和那些人一样呢？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可能是为了追寻真相，可能是为了扳倒他的父亲，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引诱她成为共犯。

从小时候起就搞不清楚，现在依旧，她想000一定也是这么看待她的，两人的沟通总是有所保留，在信任和怀疑间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没有把Knight和意识海的事告诉他，他也从来没有和她透露过研究所内部的事。

只要真实的怀疑还在，真实的信任就永远无法实现，有的只是一通糊涂的拉扯，和藕断丝连的裂痕。

想得有些烦了，她还是放弃了逃避现实，打开终端。

000：期中前的一周会进行集体体检 知道吗

Lior一愣。

她以为过去这么些天了，他会继续问Flint的事，或者追问她有没有查到什么。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搪塞，像以前一样，说一半藏一半，让他自己去猜。

但他现在说的是体检，就跟家长关心孩子一样。

001：现在知道了

000：下周就可以线上申请了

000：和以前一样记得把你的预约编号发给我

001：收到

Lior难耐地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把旁边的Rosier吓了一跳。

“Lior，睡不着吗？”

“没……晚安。”

Lior又弱弱地躺下，怕影响室友休息，不再有动静。

体检啊……的确是个麻烦事。

不过有000的【重塑】在，倒是方便多了，外加检测设备一般都由研究所提供，数据在那里保留了底本，修改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还真是讽刺，一面防着对方，一面又不得不依赖对方。

Lior闭上眼，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一个短暂而即将遗忘的梦。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雾蒙蒙的地方，背对着她。

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她喊了一声“Lucien”，那个人没有回头。

她叫了第二声，第三声，喊了“000”，又喊了“Lu”，然后那个人终于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空白的、像面具一样的皮肤。

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响了起来，软糯糯、黏糊糊的，像融化的奶油缠在耳膜上：

“一起读吗，Li？上次我们没读完的《南帝国趣味读物》，第二册已经送过来了。”

“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吗？我保证再也不对自己使用异能了，不要讨厌我，好吗。”

小孩子的请求总是动人的，梦里的Lior几乎就要说“好”了，但下一刻她就惊醒了。

清晨的光照了进来，少女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眼。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又被床上那本《意识海原理和多人连接探索》硌到，才想起自己是谁，这里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