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幽怨,仿佛自己正面对着一个不负责任的负心汉一般。
他的小娘子,当属天下第一不解风情人。
意识彻底回笼的姜遥许可不会理会他这些小心思,“府中上下,都应当好好令人彻查一番……”
褚青台百无聊赖听着,不时点头示意他的确在认真听她的吩咐。
姜遥许对于他这散漫的态度,声音微微一顿,转而淡声问道:“我方才说了什么?”
他轻轻松松重复出来。
“上一句呢?”
褚青台同样丝毫不慌,不紧不慢继续回应。
她问一句,他便回复一声,句句倒是都有回应。
“不对,”姜遥许闻声却摇了摇头。
褚青台挑眉,“怎么可能,你说话我可时时刻刻都在听呢,怎么会漏下?”他神色不服。
姜遥许食指微曲,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敲,“因为我的上句是——”
“你正经些,”她神色不变。
褚青台忍俊不禁,眼中摇晃熠目的笑意,终于不复懒散,撑起身体,身上仅着松垮的寝衣,劲瘦的腰上慵懒地垂下一条斜长的腰带。
他坐直了身体,端整姿势,装模做样正襟危坐起来。
褚青台歪过头,“小娘子,你的话我可都知道,”他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轻轻一碰转瞬即分,“这府里,哪个人胆敢不听你的差遣,便直接卷铺子滚,你也无须要征得我的意思。”
他抬起姜遥许一只手,贴在自己的下颌处,他低头蹭了蹭她的虎口,“这府里,不是从头到尾都由你说了算吗?”
见多了的姜遥许没有吃他这一套,静静道:“不要贫嘴,先起身。”
她下了床,而方才拉着她一只手的褚青台,到现在也还没有松开,反而还握得更紧。
他懒散,她当然也不会惯着他。
“嘶……别打了……别打了,我起来,我起来还不行吗?”
少年委屈的声音响起,揉着自己挨了几巴掌的脑袋。
天地良心,平时这时候,他可老早就起身练武去了,他不过是觉得昨夜姜遥许终于领悟到他的用心良苦,今早儿高兴,想与她再在榻上共度一段朝晨好时光罢了。
她不领情便算了,现在还连敲带打的。
他到底是不是她的夫郎,他不求他的小娘子柔情惬意,可为何会如此不解情意,迟钝得他有时恨恨想着要欺负她。
当然,他也仅仅只是想想,不敢付诸实践,否则又该挨上几巴掌。
不过……
“我听闻东边的新衣铺子又进了新料子,巷里又卖起了点心……”褚青台穿好衣,凑到姜遥许身边絮絮叨叨,“我都叫人一并去买来。”
他嘴里嘟嘟囔囔,谈起京中近来流行的东西,一说一个准,有的甚至她都还未曾听说过。
她坐在梳妆镜前,对镜自照,“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才回京城不久,便知晓这般多。”
镜中人,眉目疏懒,青丝柔顺地垂落,肩侧散落的发丝微微斜掩她的容颜。
褚青台顺手拿着檀木梳子,一手拢住她鬓边凌乱的发,在她腮上轻轻揉了揉,撇开那不听话的几缕发。
“那当然,我‘手眼通天’,”他玩笑道。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头挽发,“何况一旦有了习惯,这习惯可就不好改了。”
姜遥许看着镜中的自己,哑然失笑。
最初,除了重大的场合,她需要其他丫鬟为她打理画好妆面,而平日里,她便自个儿对镜描妆。
不过,若非必要,她平日里乐得清闲,其实也少有认真对付,常常素面朝天。
是以,当一次闲暇时她来了兴致,照镜梳理,褚青台觉着稀奇,走近观摩。
她的容貌想来随了她那早逝,素未谋面的生母,总归这般鲜妍颜色,不会与姜家家主有任何干系。丽质天成,向来无需过多修饰。
偏生姜遥许手生,技艺不精湛,给自己描眉梳妆,不时妆浓,画得过重,其他地方便淡了清汤寡水,极不匀称,显得不伦不类。
这番捯饬,的确不如不画。
褚青台看得久了,慢慢也看不过眼,见不得她这么折腾自己的脸,索性他抢过眉笔,为她亲身上阵。
姜遥许不觉得他这执红缨枪,挥刀舞剑的手,能拿好画眉笔。
果不其然,最初的成果,便是画得像两条爬动的蠕虫。
但出乎意料的是,褚青台经过痛定思痛,进步神速,至少画得确实比她自己上手要好上许多。
后来,他甚至还会自个儿琢磨出新的妆面,给她点上。
常常引得京中的夫人小姐惊叹。
于是,从此,姜遥许便将这桩事全权交予他。
至于之后,她也不知他是怎的顺带也接手了她的首饰穿着,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放过,所穿所戴,几乎都经由他手。
姜遥许本还奇怪他是如何知晓这么些个女儿家的事情,后来才得知,原是他利用职权之便,令手下巡逻之时多加留意,将这近日京城里当下时兴的物件一一记住,告知于他。
“我行军数月,而今回来,都有些手生了,先说好,小娘子,”褚青台事先放下姿态,“眉毛画得不好,你可不能生气。”
他想了想,还是补充道:“生气也行,但不能打脸。”
妆奁轻响,他打开锁扣,取出瓶瓶罐罐,姜遥许莫名觉得眼下场景熟悉过了头。
褚青台侧头看向她的侧颜,显然也与她的心思不谋而合。
他眉头轻挑,“哟,小娘子,你该不会是心虚了吧?”
“我猜猜,你这是想到什么了?这般心虚啊?”
褚青台慢条斯理地抬起她的下颌,轻轻为她描眉,顺便抽出空说几句话来逗弄她。
姜遥许没理会,身体也没动,一是防止眉画歪,二则是她深知若是此时主动出手辩驳,只会激起他的斗志,非要与她争个高低出来不可。
那封书信……
她应当已经扔了吧?
姜遥许记不大清了,那封和离的信,当时褚青台自个儿生了闷气去,她心情也算不上好,也没有闲心去想其他。
她当时觉得头疼,一时也可能忘了处理那书信。
姜遥许随手抽出底盒,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没有扔掉,这信此时此刻,还完好无损地横躺在妆奁底层。
她不动声色地推回屉子,保证自己面上毫无异色,权当自己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可褚青台什么眼力,他们隔得这般近,他又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方才那小动作落在他的眼里,清清楚楚。
他当然也一并看到了那封她先前写的信。
褚青台顿时气上心头。
她居然还敢留着这信?
他给姜遥许描眉的动作一顿,阴阳怪气道,“那是什么啊?”
姜遥许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茬,淡淡道,“继续画。”
褚青台想要小发雷霆,但还是强行忍住自己的暴躁,继续勤勤恳恳给她画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