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星隅端着水壶，走到床前，用脚勾了把椅子过来，靠在床边的位置，拿起托盘上的碗，把水倒在碗里，打算用汤匙一勺一勺喂。

此刻一尊穿着白衣的美人坐在床头，头发飘散，因为长时间没进水，导致嘴唇起皮，但是还是格外好看。

古钏宸因为身上余痛未消，一动就传来刺痛，所以任由燕星隅小心翼翼地喂水，他的目光落在燕星隅身上，发现小崽子眼眶还是有点红，可以看出刚刚哭过的痕迹。

两人之间因为喂水，距离很近，古钏宸可以清楚地看到燕星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以及眼底的青黑。

瘦了，但还是很好看。

古钏宸心里想。

燕星隅被盯着，手开始控制不住颤抖，好几次喂水喂得溢出，导致又得手忙脚乱找手帕擦，次数多了，古钏宸嘴角竟被擦出一片红痕，越是慌乱越是出错。

古钏宸看着他的耳尖由白变红，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

其实醒过来之后，古钏宸整个人也不是很对劲，这个不对劲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若是从前那个还是人皇的古钏宸，有人敢大言不惭地跑到他面前说，他会动心，还会为了爱人不顾一切，他定会立马让那人好好看看，自己确实会动心，动的杀心。

可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那个莫名熟悉的白发人，竟让古钏宸放下戒备，心甘情愿说出想回来的话。

而如今，话里的那个人就在眼前，他却胆怯了。

人皇殿下没想到有生之年还可以体验一回这种抓心挠肝的滋味，实在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古钏宸脸上冷静得要命，被子底下那双纤细如竹的手却在用力攥住衣摆又松开，那一块布料早已皱巴巴的，只是深埋在被下，燕星隅看不见罢了。

燕星隅喂了大半碗水，轻声问：“还要吗？”

古钏宸摇头。

燕星隅把碗搁下，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这几日他守在床前时说了很多话，现在人醒了，他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古钏宸想说什么，但是一想到此刻声音沙哑又难听，便默默闭上了嘴。他伸出手，慢慢覆上燕星隅绞着衣摆的手。

那只手僵了一下，随即翻过来，紧紧地握住了他。

其实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秘密，单就是那天的青衣古钏宸，他就没想好怎么解释。

燕星隅放开手，把古钏宸的手放回去。

“老师，温姑娘交代了，你需要多休息。”说完便动手将古钏宸打横抱起，放平到床上，再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动作熟练，像是习以为常。

做完这些，他告了退，房门便关上了。

全程古钏宸都来不及拒绝，只有看着南村燕星隅欺我病无力的妥协。

随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昏迷这段时间，衣服是谁换的？

除了燕星隅还能有谁。

“……”

人皇殿下饶是脸皮再厚，也需要些时间来消化这个结论。至于什么欺师罔上，暂且顾不上了。

燕星隅并没有走远，如今古钏宸身子不便，他便待在外间，确保屋里一有动静就能及时赶到。

他看见桌子上的契约，想起前几日做的事。

那时在水底，燕星隅才靠近古钏宸，看见他似乎对自己笑了一下，便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水底。

燕星隅其实当时是犹豫了一瞬间，若要报复，水下昏暗，暗卫也不在身边，只需当作没看见就好。古钏宸那副身子骨撑不了多久，等被人发现时，怕早已一命归西。

但是在犹豫之后，燕星隅立马感到慌乱，他游了几下抱住了古钏宸，给他渡气。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根本没想那么多。

等回到岸上，古钏宸依旧没有醒。他把人背回家，给他擦洗换衣，可人还是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

这时燕星隅才察觉出不对劲。他顾不上自己湿透的衣裳，跑到镇上请医馆的大夫。大夫诊过脉，摇摇头说治不了，只能等死。

等死？

他费劲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不是为了让他死的。

那时他已经几近疯魔了，兰姨在旁边看着，毫无办法。

忽然燕星隅想到了温正清，这位前太医院温院判的养子，当初她那么肯定古钏宸中了毒，时至今日，她也一定有办法救他。

燕星隅留下一句：“兰姨，帮我照看好他。”

就急匆匆跑出去，他先是到处打听村东王寡妇家在哪，一路飞奔找到了温正清。

彼时温正清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燕星隅双目通红地闯进来。

温正清没有像旁人那般惊叫，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整理药材。

燕星隅上前跪下，膝盖磕在沙石地上，疼得钻心，他却只说了四个字：“求温姑娘，救救古钏宸。”

温正清听后停了手，转头看他，嘴角微微勾起，她面容华丽，此刻要笑不笑，反倒有一股诡谲感：“你不知道我跟古钏宸有仇吗？你求我救他，我就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