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长女本应该金枝玉叶,就算不嫁给皇亲国戚,也可以嫁给一个尊她爱她的人,而不是被一纸荒唐的赐婚诏书,落到如今的境地。
胡姝兰从江南回到京都,看到姐姐形容枯槁,头上青丝垂下,眼神空洞,不再似往日端庄秀丽。
那可是她的姐姐,一母同生的姐姐,如今被人这样糟蹋,她如何能不气。
他在二皇子府把所有欺她姐姐的人打了一顿,还把烂醉的二皇子也揍了一顿。
可是姝兰啊,你的任性你付不起责任,那么就得有人负责,二皇子当晚气急,把胡姝婉又凌/虐了一夜,从晚到天亮,惨叫声从未停歇。
胡承上书奏请皇帝退婚,被皇帝退回,要他慎重,摆明不想管这事。
皇子被打,皇上没有降罪已是恩赐,退婚更是奇耻大辱,皇帝不可能同意。
胡承带着胡姝兰跪在二皇子府门口听完了全程,无人知晓胡姝兰经历了什么心路历程,只是从此以后,她不再刁蛮任性,她把自己性格里的不合时宜全部像仙人掌的刺一样,全部拔除,留下的只剩下一颗光秃秃的仙人球,那些刺上的刁蛮,那些任性,那些少女英雄主义,全部像失去营养的刺一样被无情丢弃,她逼迫自己必须学会守规矩,学会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姐,也学会……低头。
胡母日夜以泪洗面,她不知道她教女儿的是不是错了,看着大女儿遇人不祥,可是那个人成了皇帝,深宫深远,她不知近况,小女儿也不再明艳活泼,整日郁郁寡欢,她痛啊!
终于在年末的冬天,胡母念叨着一句“我教她们的都错了吗”病逝了。
一切从最开始就错了,所以后面才会生出乱枝,剪不断理还乱,世事无常,谁能保证来年春天开的梅花还是今年的那一剪梅呢?
胡姝兰完成了最终的命题,性子再也不闹腾,与其说她学乖了,不如说她开始害怕了,看着年迈的父亲,她会想着下次任性的代价是不是家破人亡。
沈知舟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胡姝兰,他来得太晚也太迟,谁都没护住,他怪自己,为何不早点,以前母亲他没护住,现在爱人也没护住。
但是早点就能改变一切吗?
这个命题完不成,假设不会存在,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三年后,胡贵妃居然怀孕了。
她的状态时好时坏,但是怀了皇子,她本人也非常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所以整个人的状态逐渐好转。
她恳求皇帝让胡姝兰进宫,皇帝看着美人的笑颜,允了她这个请求。
胡姝兰由宫人带着进宫,拐过很多门路,才终于到她姐姐居住的西宫。
她见到一个微胖的胡姝婉,眼中全是笑意。
“妹妹,快来。”
胡姝婉像以前一样拉过胡姝兰的手,坐在旁边,热情招待。
“我让御膳房准备了很多糕点,你小时候就喜欢吃甜的,快尝尝。”
胡姝兰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微笑,喜欢吃甜的从来都不是她,而是胡姝婉自己,这些年胡姝婉精神状态不好,很多事情都不记得,要不就是记忆混乱,现在好不容易才好一点,她不忍扫了姐姐的兴致。
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直到塞的再也塞不下。
胡姝婉看她这样子,赶紧倒了杯茶水,递给胡姝兰:“怎得吃得这样急,赶紧喝杯茶顺顺。”
她轻轻抚胡姝兰的背,胡姝兰却已经泪流满面。
胡姝兰哭得眼睛看不清东西,却感觉到一双粗糙的手帮自己擦拭泪珠:“妹妹,别哭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京都曾经举办过一次女红大赛,胡姝婉一手千里江山图名动京都,这幅刺绣还是在胡姝兰的陪伴下完成的,那时候姐姐的手修长白嫩,十指不沾阳春水,温婉又动人。
现如今……轻声安抚却让胡姝兰哭得更凶了,她像是找到依靠,抱住姐姐,把脸埋进她的肚子。
等她慢慢平息下来,才松开了胡姝婉。
她像是好奇,轻轻戳了戳姐姐微微鼓起的肚子:“姐姐,你说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胡姝婉谈到孩子的时候,她低下头,轻轻抚摸肚子,眼神全是温柔:“都好,男孩和女孩我都喜欢。”
“我也都喜欢,如果是男孩,我要带她学武功;如果是女孩,我要做她的靠山,让她一辈子不受人欺负。”
胡姝婉笑说:“妹妹最厉害了,她们都得仰仗你。”
那一天姐妹交谈甚欢,一直到宫门快落锁,胡姝兰不得不出宫,她们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离别前,胡姝婉拉住胡姝兰的手,用她经年粗糙的双手细细抚摸胡姝兰的手:“妹妹,我希望你开心。”
“我不怪你。”
胡姝兰像被迎面浇了一盆凉水,瞳孔骤缩,她不敢深想胡姝婉说的是哪一个不怪,是不怪她亲手把她送到了吃人的二皇子府,还是不怪她当年大闹二皇子府,让她承担后果。
她不敢细想,也不能细想。
她一步一步走出深宫,却把那个往日总是温温柔柔唤着“妹妹”的胡姝婉留在深宫之中,再不见天日。
后来再听到姐姐的消息,却是被告知姐姐难产死了,生下了一个小皇子哇哇哭找母亲。
她难以置信,命运为何不放过一个温柔的人,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明明那次相见姐姐都快要好了,明明她也期待成为一个母亲,为何现在又阴阳两别。
但是她不能倒下,她和胡承求皇帝让她们见一见六皇子,让她们能把年幼丧母的六皇子接回家中照看,但是求告无门。
胡姝兰跪在大殿外,看到了沈知舟从大殿走出。
他一袭红袍,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跟狼狈的中书令小姐形成鲜明对比。
他停留在胡姝兰身前,胡姝兰看着他,也看到了他头顶刺眼的阳光。
几夜奔波没睡的胡姝兰一瞬间觉得那阳光好刺眼,但是这次她选择把苦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她拽住面前人的红袍,哀求他:“沈公子,我恳求你让皇上同意我的请求,六皇子在深宫会死的啊。”
她看不清沈知舟的神色,只知道那天的无力是她抓不住的那片衣角,是年少的少女情愫本以为能换回一点情面,但是她高估了自己在沈知舟面前的重量。
多少状元抛弃发妻的案例比比皆是,何况她和沈知舟都不是结发夫妻,他凭什么帮她。
沈知舟走了,天上酝酿了一天的雨意再也忍不住落下,豆大的雨滴落在胡姝兰身上,狠狠把她仅剩的那点骄傲打得粉碎,原来最没用的就是她,最可恨的还是她。
她不可自抑地想到当初如果没救那个歌妓,今时今日的一切会不会发生,没救歌妓,就不会得罪燕崇;当时坚持带姐姐逃婚,就不会让她落入如今的境地;没去江南散心,就不会遇到沈知舟,那么此刻她的心就不会那么痛。
可这世上多的是不奈何之事,她不能预料,也没有那么多如果。
眼前越来越黑,她觉得眼前天翻地覆。
再次睁眼的时候,是在床上,梨花木的床,屋内点了熏香,不是她的房间,门被推开,是沈知舟端着一碗药进来,他本想喂给胡姝兰,但是被她偏头躲过了。
“你可以继续绝食,皇宫的六皇子会如何我就不能保证了。”
胡姝兰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她夺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摔了碗,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滚!”
沈知舟打扫好房间,如她所愿真的滚了。
后来发生什么了呢?兰姨其实不太想回想,但是事情却是发生了。
后来中书令被查出贪污,满门抄斩,听说还是状元郎沈知舟亲手查出来的,多么讽刺。
胡姝兰当时留了盘缠却留给了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胡姝兰知道自己父亲不可能贪污,他这么一个不会结交官员的老臣,怎么会到老了还要贪污呢?
但是皇帝需要他贪污,那么他就是贪污了。
她再也不天真地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公平了,她跪在沈知舟面前求他放过自己的父亲,她反复强调自己的父亲没有贪污,不会贪污,边说边磕头,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但她不在乎,也感觉不到,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沈知舟眉头皱起,拦住她疯狂的举动,一句话将她击垮:“胡二小姐,你有证据吗?”
她像是忽然清醒了,对了证据,她有吗?或许换个说法,她应该有吗?
沈知舟不知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留了胡姝兰一条命,从此胡姝兰远离京都,再也没有告诉别人我叫“胡姝兰”了,只留下了名字里的兰字,兰也,花中君子。
心中的恨意盖过了爱意,深宫里还有一个六皇子,那是她的至亲之人,也是姐姐留在世上的唯一念想,她必须振作,像以往姐姐鼓励她一样,她必须开始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