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燕星隅照顾古钏宸睡下之后,悄无声息地来到村东头王寡妇家,温正清正坐在院子里看医书,药童小酒正在翻动草药。
王寡妇今日又不在家,她经常不着家。
燕星隅走进院子:“温姑娘。”
温正清抬头看他,见到他一身黑,眼里划过一丝兴致。
“你来试毒?”
“嗯。”
温正清嘴角的笑明显了几分,她骨相极好,笑起来的时候很明媚,只是这笑淬了毒,让人不敢直视。
燕星隅趁着古钏宸睡觉的时候跑出来,他不确定古钏宸什么时候会醒,所以要速战速决。
他冷声说:“温姑娘,尽快开始吧,我赶时间。”
温正清听到他这话,没说什么,他们两感情,她一个外人都知道有多真,分开那么一会儿,就要催她快点了,她实在理解不了。
她天生喜欢毒物,制毒可以给她带来莫大的成就感,但是几乎很少才有机会试毒,毕竟温永阳不准她搞这些歪门邪道。
她从屋内拿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伸手递给燕星隅:“这是断肠草,我刚炼制的,同样我炼制了解药,我需要测试这个大概多久可以毒死一个人。”
燕星隅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药丸也不矫情,直接吞了。
温正清唤来小酒记录燕星隅的反应,她在试毒的时候有一种病态的兴奋感,这才第一次,她舍不得那么早就上强度,所以选择了一个较为温和的试毒方法。
药效起得非常快,燕星隅吃下药丸之后,几乎立刻就开始出现心跳加快,头晕眼花,他站不住,只能蹲在地上,最后连蹲也蹲不住,开始抱头仰倒在地上。
燕星隅疼得浑身冷汗直冒,眼神散漫,青筋暴起,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攥得泛白,喉咙里发出低吼,是难受痛苦到极点。
小酒脸上浮起害怕,温正清出声提醒:“注意记录。”
燕星隅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感觉脑子很吵,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起小时候在西宫的日子。
那年他四岁,还是五岁,他记不太清,他只记得自己饿得发慌,肚子里像是有一只老鼠在啃噬,一下又一下,像是要凿出个洞,然后从他身体里出来。
他从那间漏风的偏殿里爬出来,沿着长廊走了很远,才找到太监们吃饭的伙房。
伙房里没人,灶台上搁着一碗饭,已经馊了,散发出一股酸臭味。他实在太饿了,再不吃饭他会饿死的,所以他搬来一把椅子,踏上椅子,端起那碗馊了的饭,一口一口地吃。
馊饭划过喉咙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他终于不饿了。
他那么小,根本不懂什么叫“不受宠”,只知道父皇很少来看他,母妃也不见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有时候偷偷通过西殿的大门缝隙里看到小孩都有母妃陪着,还可以放风筝,他羡慕极了,因为他打心底觉得风筝好看。
他从小就要学会生存,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照顾自己,特别是有个太监,似乎对他很厌恶,每次看见他就要打骂他。
他反抗不了,因为那人力气比他大多了,打在身上很疼,每次反抗换来的是更严重的打骂,于是小燕星隅也学会了,看到他就要绕道走,免得惹来打骂。
有一次他闻到烤鸭的味道,一路寻找,才发现是那群太监正在大快耳硕,肯定没他的份,但是他还是不愿意离去,他就小小一团躲在太监卧房门外,听见里面有人说。
“你们说在这西宫当差有什么前途,主子没了,只剩下这么一个杂种,皇帝还不在意,要我说就应该让他自生自灭。”
燕星隅瑟缩了一下。
“哎,你别以为出了西宫你就能谋一个好差事,这,这个地方都是被诅咒过的,根本没有人敢要。”
“也是,越想越气,下次看到那个杂种我一定要再揍一顿出气。”
“不讲那些,吃肉,吃肉。”屋内交杯换盏,燕星隅抱着膝盖坐在门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离去。
燕星隅意识抽离,他冷眼看着这个挨打反抗都反抗不了的小人,听见门内那些调侃,握紧拳头。
也许是因为太疼了,以致于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把疼痛屏蔽掉,于是他选择分析自己这个阶段在想什么,这无异于是一种自我剖析,但是燕星隅却发出一声轻嘲。
他的母妃早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这个时候居然还在想是不是自己乖一点,就可以见到母妃,就会过上不用饿肚子,可以放风筝的日子了——简直妄想。
温正清翻开燕星隅的眼皮,看到里面几乎快要全白发青,她才大发慈悲喂给他了解药,还贴心地给他喂了水。
解毒之后的燕星隅悠悠转醒,目光茫然,但是看到温正清的脸之后,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哪。
他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想伪造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和以前一样喜欢自欺欺人,但是却足够有用。
温正清看他这样,还是开口:“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她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无措和迷茫,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露出了少有的恻隐之心。
但是燕星隅只是看了一眼天色,微微摇了摇头,深一脚浅一脚慢慢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