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靳年带林知瑜驱车去了医院。

养老院那边直接叫了救护车把外公送了过去。

他们赶到时，医生在病房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

“你们是陆建国的家属吗？”

“对，我们是。他是我外公。”许靳年说。

“您外公这次摔倒是脑卒中的前兆，MRI显示他的脑部有新发的缺血灶，位置不太好，在语言功能区附近。加上他本身就有阿尔兹海默症，这次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后续可能会出现语言障碍、吞咽困难，最坏的情况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这几个字从医生的嘴里说出来，像钉子一样钉进许靳年的心里。

病房里，外公躺在那张被摇高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线，他的脸色比上次林知瑜看他时差了很多，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许靳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着外公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皮肤薄得像纸，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握着那只手，想说小时候外公牵着他的手走过清晨的菜市场，走到卖豆浆油条的摊位前，给他买一碗热腾腾的甜豆浆。那时候外公的手是大的，是有力的，是可以把他从地上高高举起来的。

“外公，我来了。我是阿年。”许靳年的声音带着一些沙哑。

外公听到他的声音，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地看着许靳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回握了许靳年的手指。

“阿年。”他叫了一声。声音含混不清，许靳年的身体向外公身旁倾斜，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外公，我在。”

“你小时候啊，最喜欢吃菜市场的……甜豆浆。外公带你去买啊……别哭。”

许靳年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林知瑜绕到病床的这一侧，蹲下来，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许靳年的另一只手。他的手在发抖，她把那发抖握在手心里。

“外公，你好好休息，阿年等着你陪我去买甜豆浆。”他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像小时候那样。

外公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两天，他们几乎没有离开医院。

许靳年一步都不肯走。

吃饭是林知瑜从医院食堂打回来的，两菜一汤，很寡淡，他坐在病房的角落里吃，吃得很慢。林知瑜坐在他旁边，把自己餐盒里的那块红烧排骨夹给他，他只是用力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到了晚上，林知瑜看许靳年熬的实在太久了，于是说：“阿靳，你在陪护床上睡一会儿，我来守着。”

“没事。” 他很固执，一眼也舍不得离开。

“许靳年，你要听话，你倒下了外公怎么办，我怎么办……”林知瑜说。

听她这样说，许靳年摸了摸她的头发，才躺下去，没有脱外套，把外套盖在身上，面朝着墙壁。

林知瑜总感觉他睡的很轻，也不知道他到底睡没睡着。但总归肯休息了就是好的。

第二天，许靳年早早就起来换林知瑜，看到她时，她的眼底有些乌青，他此刻心力交瘁，心疼的紧。

“阿瑜，你快去睡。”

林知瑜其实很困了，一晚上看着外公，他喝水或者是有什么情况，她就搭把手。于是躺下就睡着了。

今天外公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说一两句话，他会突然说起许靳年小时候的事：“阿年，你六岁那年发高烧，半夜四十度，我背着你走了三站路去医院，你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外公。你没摊上一对好父母，他们对不起你……阿年，我老头子照顾你，委屈你了……”

“外公，你别这么说，要是没有你，哪里有阿年。”

外公笑笑。

“你小学三年级作文比赛得了奖，那篇作文我还记得，名字叫外公是全世界最好的外公，我真是开心啊，阿年争气，懂事……孩子……你父母不爱你，你怪他们也是应该的，但是不要带着这份恨过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外公希望你能过的好。”

许靳年听着，只是握着外公的手。

他没想到这些事外公都记得，他哭的很厉害，脸都被泪水挂了一道又一道的泪痕。

林知瑜在一旁站着，摸了摸他的肩膀安慰他。

老爷子大概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就把这些事全说出来了，像是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许靳年这辈子等的就是这样一声“阿年”。

在林知瑜来之前，外公是他幼年到长大情感的全部寄托。小时候等外公下班，等外公推门进来，等外公从袋子里拿出那个用透明袋子着的鸡蛋糕。长大了，好不容易赚钱能供养外公，让他好好养老，没想到外公又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认不出他。许靳年想，那就继续等，等外公认出他。

他总是在朴素的生活中寻找一点期待，哪怕一丁点，但上天，似乎对他不那么公平。

傍晚，外公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掉。林知瑜感觉不对劲，赶紧去找在护士站拿单子的许靳年。

“许靳年！你快回来！外公不太好……”林知瑜很焦急。

许靳年几乎是跑回来的。

你看到病床旁的仪器上，外公的血氧饱和度从九十掉到八十，从八十掉到七十。

心率从八十掉到六十，从六十掉到四十。

那个声音变了，从平稳的滴滴声变成了急促的“嘀嘀嘀嘀”，最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响声。

许靳年站在病床边，握着外公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而后，慢慢变凉……

窗外的雪下起来了。

那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林知瑜站在许靳年旁边，看着他抱着外公的手落泪。看着他把外公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想让他摸摸自己。

“外公……我是阿年……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他哭的像一个孩子，再也没有往日那样的高冷含蓄，此时此刻，他只是外公的阿年。

他哭了很久很久，林知瑜没有打断他，自己悄悄地抹眼泪。

虽然和外公相处时间不长，但她总归也是有感情的。

直到，他麻木地看着外公，一动不动。林知瑜才决定叫叫他。

“许靳年。”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别哭，外公去找外婆了。他们在下面团聚。”

许靳年转身抱她，头埋在她的怀里，林知瑜感觉到自己的上衣湿了。

……

晚上，殡仪车过来，填表，签字，确认身份，确认死亡时间，确认家属意见。

许靳年一项一项地办，林知瑜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他。

葬礼是三天后。

来的人不多，有外公的老同事和许靳年比较要好的朋友。

许靳年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林知瑜站在他旁边，也穿着黑色。

仪式很短，献花，鞠躬，默哀，然后就是去公墓，看着那块墓碑被立起来，看着外公的名字被刻在石头上。

许靳年这一次没有哭。从外公去世到火化到葬礼，他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林知瑜知道，他大概是在隐忍。

苦痛并不是持续的，有时候会在很微小的生活里骤然出现，然后想起一个人，一件事。

回去的路上，林知瑜开车。许靳年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他一直没有说话，安静极了。

回去后，林知瑜叮嘱他好好休息。她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入睡，他把头侧过去，林知瑜以为他睡了，结果看到他枕头上一片湿润。

然后便是用枕头捂住自己的一场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