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贺兰霆的邀约,江琢也接了。
贺兰霆出身西北,是边陲少民部落燧武族的王女。族中世代驻守边疆,她本人亦战功赫赫,被百姓们尊称为“王女将军”。
不过随着燧武势力的扩大,贺兰霆的战绩却成了功高盖主。燧武族虽在二十余年前便归顺大胤,但在胤人眼中终究仍是异族。最终,皇帝召贺兰霆卸甲回京,厚赐爵位金银,却再也不提让她上战场的事。
贺兰霆性情热烈,在被迫释兵权之后却变得深居简出了起来。
但同为军事天才,贺兰霆显然对江无厌大感兴趣。江琢也很愿意结识这样一位巾帼将军。
江琢踏进贺兰霆在京中的府邸的时候,大门开着,只有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妪迎接她。
府邸面积很大,摆设却素朴,也没有几个下人,因此看着很空。
贺兰霆正在后院中习武,空旷的场地上摆设了比武台,兵器架上摆满了各种剑、刀、矛、弓。
贺兰霆身量高挑,皮肤是常晒太阳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目光锐利如鹰,气势迫人,有一种别样的飒爽。
她正在一心一意地练枪,一把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力量充沛,一人便有千军万马的威慑力。
江琢旁观了一会儿她习武,那老妪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等贺兰霆练完一套枪法,才搁下红缨枪,随意擦了擦汗,对江琢说:“走,吃饭去。”
明明是第一次见江琢,贺兰霆却有种自来熟的感觉,丝毫不拘礼。
她领着江琢上府中的小厨房里去,就着袅袅炊烟,厨娘做了几个简单的家常小菜,配着几把简陋的木头桌椅,灯光昏暗。
没有钟鼓馔玉,没有佳肴美馔,两个名动天下的人就这样随意地用晚膳。
这样简朴的生活,仿佛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曾叱咤风云的王女将军贺兰霆。
“江无厌,”贺兰霆念着她的名字,又夹了一口菜,“你这名儿倒是有趣。”
“可别嫌弃,我从来吃不惯什么山珍海味,在军营里都是随便凑合凑合,习惯了。”贺兰霆大口嚼着饭。
江琢仍然文雅地用着饭,却未见任何嫌弃之意。
“贺兰将军是克勤克俭,两袖清风,江某佩服。”
“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这么文绉绉的,直接说我土就行了,京城里那些人不就是这么说的。”贺兰霆依旧发扬她的风格。
江琢笑了笑:“谁说钟鸣鼎食才是风雅,像贺兰将军这般也极有山野之趣。”
作为现代人的江琢并不像世家贵族那样讲究所谓的礼节,于是成为了难得能和贺兰霆相谈甚欢的人。
两人谈论着宜城之战,贺兰霆听起她的连环计,颇感绝妙,直言:“若我还在西北,定要将你收入麾下!”
桌上菜肴渐空,贺兰霆搁下筷子:“你等着,我去搬一坛好酒来。”
不久,贺兰霆带回了一坛老酒,酒倒是好酒,打开便弥漫出了一股醉人的香气。
贺兰霆自己用酒碗干了一大口,道:“来,别客气。”
江琢自己捧着酒盏,盏中盛着清澄的酒液,她一仰头,就着月色,与贺兰霆碰杯。
酒过三巡,贺兰霆快把自己喝倒了,满面通红,却还不停地往嘴里灌酒。
江琢看出贺兰霆眉间藏着的愁绪,她是如焰火般浓烈的性子,却被皇帝忌惮屈于一方,壮志未酬,何尝不苦闷,只能借酒聊以解愁。
江琢也难劝解她什么,过多的话语更怕有心人听去,只能陪她一块对酌,举杯相敬。
饮了不少酒,江琢却不见过多的醉态,只是两颊有些泛红,她一手握着酒盏,一手支颐,眼神有些迷离。
下人匆匆来报:“将军,宁王殿下来接江大人回去了。”
贺兰霆一听,乐了:“呦,你相好的来接你回去啦。”
江琢白了她一眼,仰脖又饮尽一杯酒,说:“你喜欢?送你了。”
贺兰霆大笑,拍她的肩膀:“好姐妹!”
走出贺兰府,江琢的步伐有些飘浮,人看起来却好像是清醒的。
沉暄在门口等她,上前扶住她,江琢摇摇晃晃的,却不肯要他扶持。
长街静谧,此刻夜色已深,更是无人。
“阿琢。”沉暄唤。
她回头,呢喃地应了一声:“嗯?”
沉暄失笑,跟着她的步伐,亦步亦趋。
江琢走得跌跌撞撞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懵懂。她回头看他,却不小心磕到了脑袋,差点摔倒。
沉暄快步扶住她,见她醉得更厉害了,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心间隐秘的触动指引着他,沉暄干脆拦腰抱起她。
她很轻,也很软,像一片羽毛扫过他的心底。
沉暄调整了一下姿势,手环住她的肩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她迷迷糊糊地靠在他宽阔的怀中,那样的温度和姿势有种难以言说的安心。她不知不觉就阖上眼睛,坠入了梦乡。
他抱着她慢步走着,感觉揽住她腰间的手有些发烫,那热度逐渐传导到他的全身。
她的青丝垂落,摩挲着他的手臂,有些痒痒的。
沉暄低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夹杂着酒香,凝望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语道:“傻瓜。”
真想就这么抱着她,走到天尽头。
夜更深了,寂静的长街只剩下他们两个的影子。
三月二十夜,钟鼓馔玉,宴乐声声。
绿色官袍加身,腰加银带,一头青丝绾进展脚幞头,更衬得江琢长身玉立,清雅绝尘,风姿俊逸,眉眼如画。
她姿态闲适,行走间风仪翩翩,惹得来往宫女们都忍不住偷眼看她。
至大殿中,宴会还未开始。沉暄未着官服,一袭白衣长袍,墨发玉冠,气度中更显风流。
江琢看到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昨晚在贺兰府中醉倒,还是他来接自己回去,然后……然后呢,然后第二天早晨醒来她就在自己的床上了。
管家说昨晚是宁王殿下抱她回来的,李管家真是年纪大了,说话的时候嘴角压不下去。但是抱这个字怎么那么陌生呢?江琢没想起来,也没想明白,于是决定不想了。
沉暄含笑的视线飘移过来,江琢连忙转过头,躲避开他的目光。
而沉昧坐在他对面,着墨蓝色圆领袍,腰系白玉带,仍是俊俏温和的眉目。只是不知为何,神色间似乎有些郁色。
大殿中钟鼓乐响,江琢入座,她是臣子,席位与皇子们有一段距离。
幸好有一段距离。
江琢避开沉暄的方向,这才注意到,沉昧的旁边坐了一位华服赤裳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满头珠翠凤钗,面容娇艳似蔷薇,神色傲然。
看来这边是传闻中的永泰公主沉鸢了。
她是徐贤妃所生,和沉昧是一母所出的兄妹,也是陛下疼爱的幼女。她是天之骄女,自然性子也格外骄纵一些。
江琢打量着沉鸢,沉鸢却并没有看她,而是缠着沉昧说话,姿态天真恣意。
席上摆的是宫中酿造的美酒,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醉人的香气。江琢看了一眼,想起昨夜的事,却万万不敢再喝了。
还未开席,皇帝还未驾到,徐贤妃先入殿了,坐在上座。
徐贤妃出身书香清流,性子淡泊,在宫中不争不抢,虽然称不上多受宠,但皇帝一直都很信任她,又有一子一女,在宫中也颇有地位。
席上还坐着两位皇子,燕王和豫王,两人正坐在一处,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扫过沉暄和沉昧。
宴席之上,满殿金光,觥筹交错,起坐喧哗。
声名鹊起的江琢,宴上不少人都来向她敬酒,她不能一一都婉拒了,也就饮了不少。幸而她早已料到,在袖中备了解酒丸。
恰好又有人站到她面前,她没抬头,想着又是来敬酒的,便在袖中掏藏着的解酒丸。
解酒丸刚掏出来,却蓦然听见他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怕醉?”
江琢猛地抬头,沉暄白衣袍角上的麒麟金纹映入眼帘,再往上看,是他含笑的眉眼。
江琢的手霎时间凝住了。
“喝不了就别喝了。”沉暄说,引袖拾起她面前盛满琼液的金盏,一饮而尽。
“你怎么来了?”他动作太快,江琢没拦住他。
“你说的,是现在,还是昨夜?”沉暄的唇角勾起戏谑的笑。
“……”此话太有歧义,江琢语塞。不会有人听见吧?江琢忍不住悄悄四处张望。
昨夜模糊的片段控制不住地涌入脑海中,她靠在沉暄宽阔温暖的胸膛中,手臂勾着他的脖颈……
沉暄观她的反应,愉悦地笑起来。
沉暄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笑了?真是要命。
耳尖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意,江琢抿唇,觉得不能再待下去,飞快地起身,转身想离席。
沉暄一把拉住她的袖口,漂亮的眼睛里映出笑意。
江琢回头,两人在嘈杂的大殿里对视着,他刚欲开口说些什么。
此时贤妃身旁宫女的蓦然出现打断了他们:“贤妃娘娘请江大人上前一叙。”
沉暄松开了手,温声说:“去吧。”
江琢看了他一眼,跟着宫女,走过大殿,到了贤妃的席前,行了一礼:“见过贤妃娘娘。”
徐贤妃端坐着,天蓝色锦缎宫装衬出她沉静如水的气质,鬓发如云,浑身妆饰素雅,却有种天然的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