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训课结束后,已临近晌午,烈日高悬,班上的同学都三三两两地去食堂觅食了。
食堂在教学区的另一头,是一栋可爱的三层橙白色建筑,没有棱角分明的线条,反倒是少见的圆角,圆不隆咚的,远远地就闻到飘出来的饭香味。
易越和迟寻一块过来的,这个点食堂人不多,窗口都不用排队,和之前他初高中食堂里几千号人狼吞虎咽,如饕餮再世的场景,简直天上地下。
帝国第一军事学院的饭是每天固定的,菜品统一,唯一变通的是荤菜。
全凭自身人品,和刮彩票一般,靠着运气随机领。
易越端着餐盘走到窗口,往里一瞧,阿姨给他舀了一大勺土豆炖肉,软糯咸香,让人垂涎三尺。
易越却扯了扯嘴角,皱着眉头看着那炖得软烂的土豆,但又见阿姨那热情洋溢的脸,只能默默端着盘子走了。
迟寻跟在他后面,领到的是一份水煮肉片。两人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除了荤菜外,盘子里还有米饭、青菜,水果。
易越不动声色把盘子里的土豆炖肉推到一边,竟宁愿只啃起青菜来。他低头吃饭,塞到飞快,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他的异能是“灵魂”,那在迟寻和欧奈之间看到金色的线,又是什么呢?
赫克之前说的说的“灵魂转换”,人类的灵魂被转移到兽人的身体里。
如果他的异能是“灵魂”,那他是不是也能做到类似的事?甚至更多?
易越夹了一口饭,发现迟寻在看他。
“怎么了?”
迟寻淡淡道:“没什么。”
易越没多想,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余光瞥到迟寻正盯着他盘子里的土豆炖肉,眉头微微皱着。
“你想吃?”易越问。
迟寻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不想。”他说。
“那你盯着看什么?”
迟寻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我俩换换吧。”
还没等易越反应过来,迟寻已经伸手,干脆利落地端着那碗水煮肉片,把他面前的土豆炖肉换走了。
易越起初不明所以地盯着那碗水煮肉片,愣了好一会儿。
红色的油汤,白嫩的肉片,几片青菜浮在上面,鲜味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好不让人食指大开。
电光火石之间,易越脑子仿佛灵光一闪,想起来了一件事。
由于时间太久远了。易越都快忘记了。忘记自己是讨厌土豆的。
至于为什么讨厌。
因为,他上辈子吃得最多的就是土豆。
*
易越记不太清自己是从几岁开始吃土豆的了。
大概是六岁,或者七岁。那时候他刚上小学,住在福利院里。福利院的伙食不算差,但也不算上好。
易越只记得每顿饭都有土豆。土豆块、土豆饼、炒土豆丝,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易越那时候还不讨厌土豆。小孩子嘛,有的吃就行,管它是什么。
初中易越考上了县城里的一所寄宿学校,学费减免,但生活费要自己出。他自己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福利院能给的不多,毕竟要养那么多孩子。
每学期开学,都是原来的小学班主任偷偷塞给他一笔钱。
不多,刚刚够吃饭。也不少,刚刚好让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孩活下去。
易越很感谢他的班主任,长大后,每逢寒暑假一定会回去探望。
初中时期的每一天,易越过得精打细算。如果一天只吃午饭和晚饭两顿,每顿不超过三块钱,这笔钱就能支持他撑到期末。为此,易越还专门搞了一个本子,往上记录着每一笔开销。
唯一的问题是,三块钱能在学校吃什么呢?
易越还算幸运,他的初中食堂向来是自选饭菜。
第一天看遍食堂所有窗口后,易越便锁定了既能吃饱喝足又足够便宜的最优搭配。
两块钱一份的炒土豆丝,一块钱一份的米饭,再来一碗免费的汤,正正好。
为数不多的改善伙食,是食堂偶尔不开门时,易越会跑去学校外面的小超市,痛痛快快地买几包口味不同的袋装方便面,犒劳犒劳自己。
就这样,他吃了整整三年。
临近中考,易越吃到最后,已经到了看见土豆便想吐的地步。不是矫情,真的是已经形成反射弧般的生理反应。
那种感觉就像你的喉咙在拒绝,大脑在告诉你“不要再吃了”,但你还是要吃。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万幸的是,易越脑子很好用,也知道刻苦学习。
中考那年,易越力压群雄,以小县城那点可怜的教学资源,拔得了市中考状元。
那是几十年来,小县城里第一次出了个中考状元,自然敲锣打鼓。
校长在校门口拉了一条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校易越同学荣获全市中考状元”。
再之后,县委会、学校纷纷给了他不少奖金,几笔厚厚的信封让易越的未来终于轻松了一些。
那个暑假,他也没敢多花,大部分钱存了起来,只留了一小部分给自己。
易越跑去书店,买了几本高中的教辅。回家的路上,风从耳边吹过,他觉得天特别蓝,路特别长。
上了高中,学费住宿费全免,市里的学校条件也好多了。食堂里五花八门,光是素菜就有三十多种。
易越端着盘子站在窗口前,哪里没有土豆,就乐颠颠地去哪里打饭。
当易越第一次吃到食堂的红烧肉,一整个埋头干饭、狼吞虎咽,边塞饭边感叹道:难怪那么多人爱吃饭。
原来,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高中是半个月放两天假。
每逢放假,其他同学高呼呐喊,一刻不停地离开这“破地方”仿佛逃离监狱一般。易越基本都留在学校,福利院远在县城,来回一趟车费不便宜,还不如在学校待着。
不过也还好,他把假期用来做卷子,时间过得飞快。
后来,还被几个玩得好的戏称“留守一哥”。
也是这三年,易越沉迷学习无法自拔。学习是最便宜的,也是最能改变命运的。
高考那三天,易越觉得除了有些紧张外,过得还挺舒心的。
易越也没有辜负自己。出分那天,他超常发挥,考出七百多分,全省前茅。风风光光地送送自己上了大学,拿奖金拿到手软,简直人生高光。
在大一的第一个月,易越把生活费算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决定:每周至少吃一次肉。
后来,为了找工作方便,他又去读了研究生三年,说实话比高中还累。
导师人不错,但要求严。每周一次组会,每月一次汇报,每学期一篇论文。熬夜改稿、彻夜跑数据,都是家常便饭。
但是,易越慢慢地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专业。
他第一次去野外采样,跟着师兄师姐在山上走了一整天,看到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植物、听到那些他从没听过的鸣叫。
记忆最深刻的是那次,他独立完成一个样方的调查时,蹲在地上记录数据。一蹲就是两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研究生第二年,易越跟着导师去了一趟青海。
那是他第一次上高原,碧空如洗,云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远处的雪山,近处的草甸,鼠兔乱窜,一派自然风光。风很大,易越站在那,看着那一片苍茫的天地,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事,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易越苦熬三年,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导师问他:“想不想读博?”
易越真的愣了好久:“读博?”
“你适合搞研究,”导师说,“脑袋够用,也坐得住。你要是想读,我帮你推荐。”
易越记得自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考虑考虑。”
晚上,易越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了很多。
读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还要再穷几年,意味着他还要再熬几年。
但易越在发觉自己是真心喜欢这个专业后,最终决定还是去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