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不读,易越怕自己会后悔。
曾几时,易越以为人生再苦也苦不过读研那几年了。结果,自从读了博,易越觉得自己还是轻敌了。
读博那段时间,是易越迄今为止最累、也最充实的几年。
累是真的累,易越跟着导师做了好几个项目,短短几年跑遍了祖国的大好山河。
北到长白山,西到哀牢山,易越背着比自己还有沉几斤的的宝贵设备,奔走在各个恶劣的自然环境里,走得时常膝盖疼得走不动路。
他们几个年轻同门相互扶持,身“残”志坚,倒也相处得其乐融融。唯一不理解的就是,他们那个小老头导师怎么那么能走的?
快六十的人了,瘦得像根竹竿,背还有点驼,但走起山路来却比他们这些二十多的小年轻还快。
直到毕业,易越也百思不得其解。
博士毕业那年,他发了几篇不错的文章,拿到了一个研究所的offer。
在一众师弟师妹羡慕嫉妒恨的视线里,易越潇洒地与他们挥手再见,全部东西装进两个纸箱,叫了一辆车,全部搬进了研究所的宿舍。
宿舍环境挺好的,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他把书从纸箱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摆上书架。
当摆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易越摩挲这本野外记录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笔一划,全是他的心血。易越把它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时不时就看几眼,激励一下自己。
去研究所的工作日子比读博轻松一些,但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早上六七点出发,晚上八九点回来,有时候在野外一待就是好几天。
每次有工作,易越和同事交替开车,轮流架设备。偶尔独自出行,他遇到过暴雨,泥石流塌方,甚至那次一个人在无人区抛锚了。
手机没信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被救之后,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易越赶鸭子上架般地,渐渐学会了修车,野外生存,“户外美食”鉴赏,起码不会再被毒蘑菇和毒果毒到需要同事拨打救援电话了。
不过,孤身在野外待久了,多少也会有点毛病。比如,有时候易越会像神经病一样自言自语,对着那条还没修好的路说“你倒是快点通啊,我想回去了”。
但好处是,这种日子可以让人真正意义上地长大。
易越记得有一年过年,他一个人在宿舍里,煮了一袋速冻饺子,又开了一瓶啤酒,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零零星星的烟花,一口饺子一口酒,吃喝完了,洗洗便睡了。
第二天起来,照常去野外。日子就那么过,像是成了一条不变的直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静而安逸。
不过生活嘛,总归是越过越好的。
易越自从工作后,终于有了稳定的收入,他可以不用再算计着花钱,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那次大学同学聚餐,有人点了土豆炖牛肉。易越心想:都这么多年了,应该没事了吧。
他试着夹了一块,刚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吐在了餐桌上。
易越记得,自己当时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身边同学倒是都很好,递纸巾的递纸巾,递水的递水,拍着他的背关怀道:“易越,你是不是太拼了,给自己搞得肠胃不好了”。
他笑着说“可能吧”,接过纸巾把嘴擦干净,再也没动过那盘菜。
等聚会结束,易越去超市买菜时,路过了装有土豆的货架。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略过,买了很多其他东西,牛肉、排骨、虾、青菜、豆腐、鸡蛋、牛奶……全是自己喜欢的。
虽然一个人,但每隔几天,易越就会去一趟超市,把购物车塞得满满的,然后麻利地刷钱走人。拎着东西回到家,再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
冰箱被塞满了,他的心也被塞满了。
人就是知足常乐。
易越以为,自己会这样平凡而知足地活一辈子。
野外走走,发发文章,偶尔去开学术会议,等资历熬上了来,会有学生叫他老师,会有后辈叫他易师兄。
自己会慢慢变老,等走不动山路了,就在办公室里看看文章。退休了就去乡下买个小院子,每天种种花,养养鸟,晒晒太阳。
结果却在高原上踩空滚下了山崖,结束这一切。
易越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草率。
*
“不好吃吗?”
迟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打断了易越回忆的思绪。
易越猛地回过神,正好和迟寻对视对视上。他朝着迟寻笑了笑,微微歪头,发丝散乱地遮住一点易越的眼瞳。
自己竟然回忆了那么久吗?
易越筷子一伸,夹起几块肉,入口的肉片已经没有那么烫了,但味道仍很好。
“好吃。”
迟寻满意地点了点头,白发晃悠了几下。
易越把头埋在碗上方,假装专心扒饭。内心却不如外表这般平静,他想问又问不出口,想知道又怕只是误会——
迟寻,你怎么知道我不吃土豆?
等把最后几粒米扒干净,易越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凉水从喉咙灌下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散了一些。
吃完饭,两人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这时,食堂开始收拾起来卫生,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面照得金灿灿的。易越把餐盘放好,擦了擦手,站在门口等迟寻。
风比来时更大了些,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哗哗作响,有几片叶子还没黄透就被刮了下来,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
易越走在他左边,余光里那条白色的大尾巴,在两人之间欢快地晃来晃去。
他想了想,开口道:“迟寻。”
“嗯。”
“你三天后有安排吗?”
迟寻偏头看了他一眼,吸了口酸奶:“没有。”
易越“哦”了一声,突然多动症犯了似的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路沿上。
“那你要来我家吗?”易越垂眸看着石子撞来撞去,犹豫半天,还是问了对方。
话音刚落,迟寻的脚步肉眼可见地停滞了半分。
“来你家?”
“嗯,我生日。”易越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犹豫,“这次说在家过。你反正也没事,来呗。”
易越其实有点紧张。
上辈子他没过过生日,也没请过人。易越不知道请人来家里过生日是什么流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迟寻会不会想去。
易越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偏头找迟寻。迟寻的表情隐在日光里,只依稀可见俊美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易越低头,看到那条垂在迟寻腿侧的大白尾巴不晃了,仿佛思考般地竖在那里。
拒绝的信号吗?
就在易越决定打哈哈,自圆其说的时候。
“几点?”迟寻忽然问。
易越一怔:“什么?”
“几点去?”迟寻把酸奶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到吧。”
“中午下课后。”易越脱口而出,“司机来接。”
迟寻点了点头:“行。”
易越闻言把手插进裤袋里,攥了攥拳头,触到了掌心里那一点黏糊糊的汗。
“那个,”他说,“我家可能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吃顿饭。我妈很好相处的,但我爸……你别介意,他话不多,就是看着凶。”
迟寻挑眉,似笑非笑道:“我是过去找你,又不去找你家里人。”
易越:“……”
天煞的,他怎么会说这种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