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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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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得只剩下笔尖落纸的轻响,绵长而细碎,像寒夜落雪无声,一点点浸凉了满室凝滞的光阴。

这是一间极尽精致华美的寝居,四壁以沉香木镶边,顶上悬着垂落珍珠流苏的六角宫灯,暖黄柔光漫洒下来,勉强抵御着窗外深冬侵来的寒意,将一室陈设晕得温柔而朦胧。地面铺着厚厚的云纹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案几、书架、拔步床皆是上等紫檀木所制,纹路细腻,色泽沉雅,处处透着世家府邸的矜贵与安逸,也藏着冬日里独有的静谧沉敛。

裴韫衣正坐在临窗的大书案前,垂首执笔,一丝不苟地抄写着书册。

窗外寒风卷着碎雪簌簌拍打窗棂,室内却静得不闻余声。她指尖捏着一支上好的狼毫小笔,笔锋纤细,墨色浓润,落在雪白的洒金宣纸之上,一笔一划皆是端方工整的小楷,清隽秀雅,力透纸背。只是从清晨霜寒未散直至此刻暮色将垂,她已伏案许久,案边早已高高堆起一摞摞抄录完毕的书卷,册页整齐,墨香浓郁,几乎快要及她小臂之高,像一座安静的小山,沉默地见证着她数个时辰在寒日里的辛劳。

手腕早已不堪重负。

深冬寒气侵骨,久悬不动的腕间更添僵冷,酸麻的痛感从腕骨深处蔓延开来,顺着小臂一路往上,连带着指节都微微发僵发颤。每一次提笔、运笔、收笔,都像是牵扯着紧绷的筋络,钝钝地疼。裴韫衣不得不悄悄停下笔,用另一只手轻轻按揉着酸胀的手腕,指腹摩挲过微微泛红的皮肤,动作轻缓,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定格在寒灯之下的画。

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拔步床。

锦缎床幔半挽,露出内里柔软蓬松的云丝被,一床厚褥足以抵御深冬严寒,一名少年正安安稳稳地睡在床榻中央。他生得极是俊俏,眉目清俊朗润,鼻梁高挺,唇形饱满,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皙,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散漫。乌发松松散落在锦枕之上,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呼吸轻浅均匀,毫无防备,全然一副酣然无忧、不知风雪的模样。

他便是这场罚抄的始作俑者。

而裴韫衣,不过是替他在寒日里默默受罚之人。

屋内依旧静得可怕,连窗外的寒风都似是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敢惊扰这一室沉眠。

就在这时,一丝极轻极微的响动,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片安宁。

裴韫衣的耳力素来远超常人,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在她耳中却清晰如钟鸣。那是指节轻叩木门的声音,三下,节奏平稳,带着下人特有的恭谨与小心翼翼,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分明。

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心尖轻轻一紧。

门外很快传来了嬷嬷温和而恭敬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依旧清晰地传进来,一字不落地落进裴韫衣耳中:

“公子,夫人罚您抄写的书册,可曾抄完了?夫人惦记着您天寒抄书辛苦,特意派老奴送些点心与热茶过来。夫人心里终究是疼您的,若非公子近日太过顽劣纨绔,屡次逃学去酒楼饮酒作乐,还被学堂夫子抓了现行,惹得夫人大怒,也不至于将您禁足在此,罚您抄书思过……”

话语未落,裴韫衣已是心头一紧,瞬间清醒。

她几乎是立刻放下笔,不顾手腕传来的阵阵酸麻僵冷,快步朝着床榻走去。裙摆扫过绒毯,没有半分声响,她走到床边,俯身,伸手一把揪住了榻上少年松散的衣襟,动作干脆又带着几分急切,毫不留情地将人往起拽。

“醒醒,立刻起来!”

裴韫衣压着嗓子低喝,声线里裹着深冬特有的寒涩与迫在眉睫的慌急,指尖死死攥住少年松散的衣襟,猛地向上一扯,将那酣眠不醒的人从暖软厚实的锦褥之中硬生生拽坐起身。少年眉峰微蹙,长睫慌乱地颤了几颤,喉间溢出一声迷茫慵懒的低喘,眼缝半睁,眸中还凝着未散的睡意,全然不知门外已是风雨欲来。木门外侧已传来嬷嬷抬手欲推的轻响,木轴微涩的吱呀声刺破寂静,下一刻便要破门而入。

裴韫衣再无半分迟疑,伸手将身形不稳的少年胡乱按回温暖床榻,飞快扯过蓬松的云丝被角,一路严严实实掩至他下颌之处,只留一张清俊皎然的面庞露在外头,做出伏案抄书许久、暂卧小憩的模样,力求不留半分破绽。她动作利落如惊鸿掠影,身姿轻捷得不似寻常少年,未等那少年彻底回过神来,已然旋身掠向紧闭的雕花窗棂。

指尖一推,寒气骤至。深冬的朔风卷着细碎冰棱般的雪沫,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刺得脸颊与手背一阵细密生疼,窗缝间灌入的冷风瞬间吹散室内萦绕的墨香与暖意,叫人通体一寒。裴韫衣没有半分犹豫,足尖轻点紫檀木描金窗台,纵身一跃而下,素色的衣摆在漆黑的冬夜里轻轻一扬,像一片被寒风卷起的薄雪,落地轻盈,不闻半分声响。

脚尖一沾冰冷积雪,她便立刻拔足狂奔。沉沉黑夜如墨汁泼洒,遮天蔽日,不见星月。朔风如刃,呜呜地刮过耳畔,卷起地上残雪,迷眼侵肤,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却丝毫不能减缓她奔逃的速度。她埋着头,在侯府幽深曲折、覆雪皑皑的廊径间疾行,单薄的身影在高墙投下的阴影里仓皇穿梭,像一尾急于逃离深渊的鱼,又像一缕随时会被寒风撕碎的烟,在阒静无人的府邸深苑里,慌不择路。

她从来都不是这座繁华府邸里真正的公子。她甚至与这高高在上的裴侯府,连一丝半缕的血缘牵绊都没有。世人只当她是裴侯府中一位沉默寡言、不甚起眼的庶子,名唤裴韫衣。可无人知晓,这所谓的裴氏庶子,本是无根浮萍,与裴侯毫无血亲关联。

她的生母虞夫人,原是身世飘零的乐姬,卑弱无依,在风尘浪涛里辗转多年,早已带着她颠沛流离许久。裴侯遇见虞夫人之时,她已然十岁,早已记事,早已懂得人世冷暖与人心险恶,更早已清楚自己本是娇柔女儿身。可虞夫人为求改嫁之后能在等级森严的侯府站稳脚跟,为求有靠山可倚、不被人轻贱践踏,竟在入府之前,便对她下了死令。从此世上再无温婉灵动的女儿家,只有裴侯府一个名正言顺、安分守己的庶子。

自十岁入府那一日起,她便被生生剥去女儿家的裙钗衣饰,换上粗布男装,束紧身形,压低眉眼,收起所有与生俱来的女儿情态,硬生生扮作一个沉默木讷的少年。她不敢穿柔软的缎面衣物,不敢留温婉柔媚的姿态,不敢肆意笑出声,不敢显露半分娇怯与脆弱。这一扮,便从十岁稚龄,扮到如今将近及笄之年,整整数年光阴,不敢有一日松懈。

裴侯只当她是虞夫人带来的拖油瓶,是碍于情面不得不收下的庶子,对她冷淡疏离,视若无睹,从不过问她的冷暖苦乐,更不知这孩子心底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秘密。府中上下,无人知晓她的真实来历,无人怜惜她的隐忍委屈,只当她是生母卑贱、性情怯懦、可有可无的边缘人。唯有虞夫人,日夜警醒,步步紧逼,一遍遍在她耳边郑重告诫。

“你若想活,便只能是公子。一旦露馅,你我母女二人,再无立足之地。”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藏起真实性别,藏起本心所愿,藏起所有属于少女的柔软与期盼,在这朱门高墙之内,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如履薄冰地苟活。今日替人代笔、深夜罚抄、仓促跳窗奔逃,不过是这数年隐忍岁月里,最寻常不过的一遭。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单薄的肩头,落满发梢眉尖,冰凉刺骨。裴韫衣咬紧牙关,一路狂奔,终于回到自己那座偏僻冷清、少有人至的小院。直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侯府的繁华、旁人的目光、随时可能暴露的凶险,一同隔绝在风雪之外,她那颗悬在喉间几欲跳出胸膛的心,才稍稍落下半分。

可腕间未消的酸麻,满身未散的寒意,以及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惶惑与压抑,仍在漆黑的寒夜里,一寸寸提醒着她。她这一生,从十岁那年踏入裴侯府的那一刻起,便再没有做回自己的资格。

裴韫衣方才将那扇破旧木门轻轻合上,将侯府主苑的喧嚣与凶险隔绝在外,还未等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转身便撞进了另一重更深更冷的阴霾之中。她栖身的韫院本就偏僻冷清,少有人踏足,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更显得荒凉寂寥,可院门之下的青石阶上,竟早已立着两道等候多时的身影,像两尊沉默而冰冷的石像,在深冬的暮色里静静等着她自投罗网。

立于石阶最上方的是裴禀钰,她名义上的兄长,裴侯府名正言顺的二公子。他身着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周身被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傲包裹,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骄纵与刻薄,明明只是静立不动,却已让这小小的韫院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他垂着眼打量一身风雪狼狈归来的裴韫衣,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不发一言,却已将所有的轻视与不善尽数写在神色之中。

立在裴禀钰身侧半步之后的,是他贴身伺候的小厮曹于。此人素来狗仗人势,惯会揣摩主上心意,平日里便对出身低微又性情沉默的裴韫衣百般刁难,此刻见她一身风尘仆仆,发间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素色的衣袍被寒风刮得凌乱不堪,一双眼睛里立刻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幸灾乐祸。他脸上堆起一层极其勉强的笑意,皮不动而肉先笑,眉眼弯起的弧度僵硬又虚伪,像一张被强行拉扯开来的人皮面具,叫人看了只觉心底发寒。

曹于向前微微踏出一步,故意将声音提得清亮,在寂静空旷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字一句都像冰碴子一般砸在裴韫衣的心上。“感情五公子这是又偷偷出去了一趟才回来。”他抱着双臂,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过裴韫衣单薄狼狈的身形,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侯爷方才才亲自下令将您禁足在这韫院之中,不许您随意踏出半步,您倒好,前脚禁令刚下,后脚便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这般明目张胆地违背侯爷的吩咐,眼里究竟还有没有侯爷这位一家之主,还有没有裴侯府的规矩章法。”

他刻意顿了一顿,目光斜斜瞥向身侧神色冷淡的裴禀钰,随即又转回来,字字句句都朝着裴韫衣最痛处戳去,连半分情面也不留。“上次在府中西池,五公子您一时任性,狠狠将二公子推入冰冷的池水之中,害得二公子受了风寒,卧病在床整整半个月之久,连学堂里的功课都因此落下一大截,至今未能赶上。二公子心地宽厚,不曾与您过多计较,也不曾在侯爷面前多加告状,只念着一丝兄弟情分,不愿对你太过苛责。”

曹于的声音越发尖利,带着十足的挑拨与逼迫,在呼啸的寒风里传得很远。“如今二公子不计前嫌,特意亲自来这韫院等您,便是想着让您将落下的功课一一补上,也算弥补当日犯下的过错。可您倒好,非但不心怀感激,安分守己待在院中思过,反倒趁着夜色偷偷跑出去肆意妄为,这般行径,岂止是不把侯爷的禁令放在眼里,更是压根不将二公子这位兄长放在心上。”

深冬的寒风穿过院门,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狠狠扑打在裴韫衣的脸上与身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她孤身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央,被眼前两人团团围住,前无退路,后无依靠,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残的细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腕间尚未散去的酸麻与周身刺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与曹于尖刻刺耳的话语一同缠上她的四肢百骸,叫她连抬头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紧藏在袖中的双手,将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尽数咽回心底,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里,再一次默默承受着这本不该由她承担的刁难与羞辱。

裴韫衣垂首立在呼啸的寒风之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面上却依旧是一片麻木隐忍的平静,唯有一双沉暗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可见的寒浪与讥讽。她如何会不清楚这对主仆口中的每一句话皆是颠倒黑白的污蔑,如何会不明白这一场场无端的指责与刁难,从来都只是裴禀钰用来欺压她的借口。

所谓的推人落水,从来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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