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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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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西池边的事端,本是裴禀钰心存恶意,见她孤身一人便想上前寻衅,趁其不备出手将她推入寒水之中,好叫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受难。她早已察觉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与悄然逼近的身形,凭着远超常人的敏锐耳力与警觉提前侧身避开,裴禀钰自己用力过猛收势不及,才会踉踉跄跄跌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这本是对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是其咎由自取的结果,可到了最后,所有的过错却尽数栽在了她的头上,满府上下都信了裴禀钰颠倒黑白的说辞,都认定是她心术不正恶意推搡兄长,任凭她百口莫辩,无处申诉。

裴禀钰素来骄纵顽劣,最是厌恶案头读书与笔墨功课,平日里能躲则躲能逃则逃,本就不是安心向学的性子。那场落水之后的风寒,不过是他用来逃避学堂课业最好的借口,明明三五日便能痊愈的小疾,他硬是借着养病的由头舒舒服服躲在院中,逃了整整半个月的课程,落得一身清闲自在。

这些年来,他从未自己提笔完成过一次功课,先生布置的课业与文章,从来都是差人送来她的韫院,强逼着她代笔完成。她身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冒牌庶子,在这府中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默默接过那些本该属于他的笔墨差事,熬着无数个深夜替他完成功课。

如今半个月的期限早已过去,裴禀钰早已精神抖擞地回到学堂听课,身子康健得没有半分病态,可那些本该由他亲手完成的课业与习题,却依旧源源不断地送到她的手中。他依旧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代笔,依旧理直气壮地将所有烦难的功课都推到她的身上,如今更是借着早已过时的旧事故意寻衅,不过是想继续将她当作随意驱使的奴仆,当作可以随意栽赃欺压的对象,将她仅剩的一点尊严与安宁,都踩在脚下肆意磋磨。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她的脸颊,刺骨的冰凉也压不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与愤懑。她不能开口辩驳,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满,只能将这所有的真相与不甘,全都咽进冰冷的心底,化作更深沉的沉默与隐忍,在这不见天日的侯府深院里,独自承受着这无边无尽的不公与欺压。

裴韫衣垂首立于漫天漫地的寒风碎雪之中,袖中的手指早已悄然攥紧,指骨抵着掌心泛起细密的钝痛,将胸腔里翻涌的愤懑与委屈尽数压制在眼底深处。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沉静木讷,不曾流露出半分异样的神色,唯有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深处,藏着无人能窥见的坚定与锋芒。她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石阶上端立的裴禀钰身上,没有怯懦躲闪,没有卑微逢迎,只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静静望着这位名义上的兄长,任由冰冷的雪沫落在眉梢鬓角,凝结出细微的寒凉。

她深吸一口寒冽刺骨的空气,压稳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线平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沙哑,在寂静空旷的韫院中清晰传开,没有丝毫慌乱与怯懦。“兄长,今日我自身的功课尚且未曾写完,实在抽不出空闲替兄长代笔,还请兄长自行完成课业。”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瞬间打破了院中的僵持氛围。

曹于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虚伪神情骤然一僵,眉眼间的刻薄与轻蔑险些维持不住,他下意识便要上前呵斥辩驳,却被裴禀钰一道冷淡沉抑的目光悄然制止。

裴禀钰依旧保持着矜傲疏离的姿态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纹路,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渐渐淡去。

他未曾想过,向来逆来顺受的裴韫衣,竟会在今日公然开口拒绝他的吩咐。

裴韫衣不曾理会主仆二人的神色变化,依旧维持着平稳的语调,继续沉声开口,言语间分寸得当,却字字句句戳中要害,带着不动声色的警醒与回击。“乡试已然近在眼前,这是关乎兄长前程与府中颜面的大事,若是兄长此刻不肯沉下心来用心准备,到时候考场失意未能得中,非但会辜负侯爷与夫人的期许,更会惹得夫人大动肝火,到那时,兄长在府中的日子,只怕会更加不好过。”

她的话语温和有礼,不曾有半分逾矩的顶撞,却将利害关系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既点明了裴禀钰自身的懈怠,又搬出大夫人这座最有分量的靠山,叫人无从辩驳,更无从发难。深冬的寒风卷着雪沫在三人之间盘旋穿梭,吹得裴韫衣身上单薄的衣袍微微晃动,也将庭院里的气氛压得愈发沉凝紧绷。

裴禀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眸色沉沉地盯着眼前一身风雪却身姿挺拔的少年,心底的不悦与恼恨翻涌不休,却又被裴韫衣这番合情合理的话语死死钳制。他素来畏惧大夫人的威严,更将乡试一事视作不得不应付的差事,若是真的因此触怒母亲,他定然讨不到半分好处。他盯着裴韫衣平静无波的面容看了许久,终究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他抬步重新走回青石阶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身前孤零零立在风雪中的裴韫衣,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遍一遍凌迟着她身上最后一点尊严,语气轻慢而阴毒,每个字都裹着深冬最凛冽的寒气,直直砸落在裴韫衣的心上。“让你做你便做,哪来那么多废话。”

裴禀钰微微倾身,“你不过就是虞夫人从外面带进来的贱种,连亲生父亲是谁都无从知晓,不过是凭着一点龌龊的机缘占着我裴侯府的名头,吃着侯府的米,穿着侯府的衣,靠着侯府给你一口饭吃,才有今日这般吃穿不愁锦衣玉食的日子。”

他顿了顿:“上次若不是你存心歹毒将我推入水中,我何至于卧病多日耽误功课,如今我给你机会留在府中安稳度日,给你活下去的依仗,你竟然还有胆子敢跟我叫嚣反抗。”

裴禀钰直起身,唇角的冷笑越发刻薄残忍:“你放心,我不说,你不说,这府中上上下下,谁又会知道那些功课是你替我写的,谁又会去深究这其中的曲折。你只需要安安分分听话照做,我便保你在侯府继续苟活下去,若是再敢有半分违逆,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究竟有多难堪。”

裴禀钰看着眼前垂首沉默的裴韫衣,唇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阴冷笑意越发浓重,周身散出的戾气如同深冬冻裂的寒冰,一寸寸将这座本就冷清的韫院笼罩得密不透风。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压迫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年,声音压得低沉而阴狠,每一个字都带着撕破最后一层体面的狰狞,将藏在暗处的隐秘毫不留情地拎到日光之下肆意践踏。“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帮不帮我写功课。”

他不等裴韫衣有任何回应,继续说道:“你若是不肯乖乖听话,不肯按我的吩咐去做,我现在就去侯爷与夫人面前,把你方才趁着禁闭私自偷溜出府,又偷偷跑去与崔公子私会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去。”

裴禀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日日巴着琅琊崔氏的公子不放,低三下四跟在人身后如同逐主之犬,别以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斜睨着裴韫衣骤然绷紧的身形,语气里的嘲讽更甚:“琅琊崔氏何等显赫尊贵,何等高不可攀,岂是你这样一个身世不明、来路低贱的拖油瓶能够随意攀附的人家。你以为你凑上前去便能沾得半分荣光,却不知在旁人眼中你不过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裴禀钰充满了不屑与轻贱:“纵然那崔律之顶着崔氏嫡子的名头,在旁人眼中也算得清贵,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毫无用处的废物摆设。人家将你当作一条呼来喝去的狗随意驱使,你却心甘情愿凑上前去百般讨好,我倒想问问,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放下身段不顾廉耻地巴结。”

他满是嫌恶与羞辱:“你这般不知廉耻地攀附高门,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而是整个裴侯府的颜面,你若是再敢这般不知好歹,再敢违逆我的意思,我定要让你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让你再也无法在这侯府之中立足。”

“不写。”

裴禀钰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硬碰硬,眸子里的寒意瞬间凝结成了实质的戾气。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向后一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给我摁住他。”

话音未落,他身后早已待命的几个家仆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这些下人素来只知依仗主子的权势,哪里懂得什么分寸,几双手粗暴地按住裴韫衣的肩背,又死死扭住她的双臂,硬生生将她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刺骨的积雪之上。

雪粒子瞬间浸透了素色的衣料,贴在膝头,寒意顺着膝盖一路蔓延上来,冻得她胫骨生疼,几乎失去了知觉。她不得不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股钻心的疼变成一声呻吟,只能维持着跪在雪地中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折。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大声通报的呼喊,那声音一路由远及近,像一道破局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一室的阴霾。“二公子,二公子,大公子回府了!大公子刚从外院归来,正往正院去呢!”

这一声喊,让原本嚣张跋扈的裴禀钰动作微微一滞。

裴韫衣艰难地抬起眼皮,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雪沫,顺着那通报下人的指引望去。只见正院通往内苑的长径尽头,一道身着深青色锦袍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来,那是府里的嫡长子,她名义上的大兄,裴元奴。

他身形比二公子裴禀钰更为挺拔,步履沉稳,带着常年在外历练的肃杀之气,一眼望去便知是主心骨般的人物。

他似乎并未留意到韫院门前的动静,只是步履匆匆地朝着正院方向走去,身影隐在风雪与廊柱之间,模糊不清。

可即便只是远远的一眼,那一道视线的余光,也仿佛恰好掠过了跪在雪地里的裴韫衣。

裴禀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瞥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眸色微微一变,原本想要继续发作的心思瞬间被压下几分。他深知大公子在府中的分量,也清楚自己此刻若是闹得太难看,落得下风的终究是自己。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依旧跪在雪地里的裴韫衣,“今日算你命大,大公子回府,我暂且留你一口气。但这功课,你若是哪天敢不替我做好,我定不饶你。”

说完,他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快步离去,留下曹于与几个家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随后也不敢再多停留,纷纷散去。

风雪依旧肆虐,空旷的韫院门前只剩下裴韫衣一人,依旧跪在厚厚的积雪之中,膝头早已冻得红肿麻木。她抬起头,望着大公子裴元奴消失的方向,那一眼匆匆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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