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往前走,车轮轧在石子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下敲得人心里发紧,朝着京郊更偏僻冷清的小巷深处慢慢驶去。
周围的灯火越来越少,最后全被漆黑的夜色吞没,天上只有一弯残月被云层遮着,漏下一点点惨白的光。
魏淮抬手一挥,把车厢里摇晃的油灯灭了,昏黄的光一消失,黑暗立刻把小车厢裹住。外面只有冷风拍打着车厢,还有两个人平稳却各有心事的呼吸声,在安静里被放得很大,空气都变得沉闷,透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他从怀里一层层衣服里,拿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素色粗布短打,布料很粗糙,是底层干活的人穿的普通衣服。又拿出一条洗得发白的素色束额、一块半旧的浅灰遮面纱,最后把一块刻着“杂役监丁”四个字的旧木牌,轻轻放在李壹舟面前的软垫上。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木牌,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里的寒石,每个字都很郑重,在黑暗里清清楚楚传到李壹舟耳朵里。
“教坊司规矩很严,外人不能进内殿。不过扫地、劈柴、搬东西的底层杂役,拿着木牌能在外院和偏殿走,守卫只认木牌不认人。你身材清瘦,没有女子的曲线,只要摘下钗环,束紧胸腰,低着头,再用特制的浅灰药泥抹在脸上,遮住细腻的皮肤和好看的眉眼,就能变成不起眼的杂役小厮,混在人群里,没人会注意你,更不会怀疑你的身份。”
她没有半点犹豫,在狭小的车厢里快速转身,背对着魏淮,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麻利地换了衣服。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她用布带束好,塞进宽边束额里,一根头发都没露出来。宽松的短打把女子的特征全遮住了,只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戒备的气势没少,反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利落。
等她再转回来,已经从满身戒备的女密探,变成了面色灰败、沉默寡言、丢在人堆里找不着的底层杂役。
魏淮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很快又变成凝重的神色。他慢慢伸出手,用手指沾了点提前备好的浅灰药泥,动作沉稳轻柔,一点点抹在李壹舟的下巴、眉骨和脸颊上。
抹匀之后,遮住了她原本好看锐利的模样,只剩下一张普通甚至有些粗陋的脸,连眼神都显得黯淡,再也没有半点显眼的地方。
“从今天起,你不是李壹舟,也不是青雀台的密探,只是教坊司杂役监的苦力,叫阿舟。记住,少说话,少乱看,少乱动,不管谁问你、出什么事,只说四句话:不知、不懂、刚入司、听吩咐。”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紧绷的眉心,语气严肃得近乎冰冷:“教坊司里到处都是眼线,南齐的死士、北狄的暗探、还有青雀台里的内鬼,都藏在暗处盯着。你只要露出一点女子的样子,或是举止不对劲,不但救不出静思苑的抱珠儿和那些北疆女子,你自己也会陷进去,万劫不复,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李壹舟垂在身边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指尖隔着粗布衣服,摸到腰间藏得很隐蔽的细小短刃,冰冷的铁器让她心里安定下来。她重重点点头,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沙哑,像长期干活的少年,听不出半点女子的声音,只有坚定的语气。
“我明白。”
李壹舟低着头,把所有锐气都收起来,装成木讷的杂役,腰间的木牌泛着旧光。她跟着人流往前走,一路都很顺利,没人阻拦,也没人多问。看守暗门的老仆扫了一眼她的木牌,就不耐烦地挥挥手,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照着魏淮的话,快步走进杂役房,屋里满是汗味,昏暗的灯光下,几个穿同样粗布短打的苦力靠在墙角休息,看见她进来,只瞥了一眼就低下头,没人在意这个新来的人。李壹舟一句话没说,拿起墙角半旧的竹扫帚和裂了缝的木桶,动作迟缓笨拙,装成刚进来、手足无措的少年小厮,把所有破绽都藏了起来。
她刚要转身去西偏殿,还没踏出杂役房的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粗哑严厉的呵斥,像破锣一样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站住!新来的那个,说你呢!”
李壹舟心里微微一顿,脸上却没露出半点慌乱,依旧低着头,慢慢转过身,弓着背,摆出怯懦顺从的样子,不敢和来人对视。
说话的是教坊司的杂役管事,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腰间系着发黑的布带,脸上横肉多,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眼神刻薄,带着对底层苦力的傲慢和暴戾。他身边站着两个壮实的杂役,手里拿着粗木棍,是平时帮着管事欺负人的帮手。
李壹舟压低声音,还是沙哑的少年嗓音,语气木讷恭敬:“管事。”
管事皱着眉,不耐烦地朝院角一堆干柴扬了扬下巴,那堆木材又粗又沉,是后厨烧火用的硬木,普通人一次只能扛两三根。
“别去西偏殿了,那边暂时不用人扫。”管事粗声粗气地说,“后厨柴火不够了,掌事嬷嬷催了好几遍,你去把那堆柴挑一担送到后厨灶房,手脚快点,耽误了贵人的晚膳,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不等李壹舟答应,就朝身边两人挥挥手,让他们把扁担和柴捆重重递到她面前,动作粗鲁,满是轻视。
李壹舟垂在身边的手微微一收,又很快放松下来。
李壹舟低着头,挑着沉甸甸的干柴,一步步走在教坊司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上偶尔有低头快走的仆妇和内侍,都神色匆匆,不敢说话,整座教坊司像夜里趴着的巨兽,安静得吓人。
她跟着越来越浓的烟火气往前走,转过爬满枯藤的矮墙,穿过半开的木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香料、肉汤和草木灰的味道,把身上的寒气都驱散了。这里就是教坊司最大、人最多的后厨灶房。
厨娘和杂役在灶台间来回忙,切菜、烧火、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嘈杂,却又透着死寂的规矩,每个人都埋头干活,脸上没有笑容,只有麻木和疲惫。
李壹舟依旧低着头弓着背,挑着柴火慢慢走进灶房深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把后厨的出入口、守卫位置、人走的路线都记在心里,然后停在角落空着的柴垛旁,慢慢弯下腰,卸下扁担,把柴整齐地堆好,动作迟缓规矩,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完美扮演着沉默胆小的新来杂役。
就在这时,她旁边不远处最大的一口铜锅下,火烧得最旺,把周围照得通红。一位穿藏青布裙、鬓角发白的老厨娘,守在锅边,一刻不停地熬着浓汤。
李壹舟垂在身边的手轻轻攥紧,借着添柴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口汤锅,把熬汤的步骤和细节都看在眼里。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滚烫的热气裹着汤香、油烟和草木灰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散不开。
守在锅边熬了快两个时辰汤的老厨娘,累得撑不住了。她慢慢直起腰,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撑在酸痛的腰上,额角的汗水混着灶灰,在脸上划出一道道黑印,眼里满是疲惫和烦躁,连抬手盛汤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在灶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刚码好柴火、低头站着的李壹舟身上,三角眼一眯,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使唤,粗哑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声响,传到李壹舟耳朵里。
“新来的那个小子,就是送柴的阿舟,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李壹舟心里动了一下,脸上还是木讷怯懦的样子,慢慢低下头,弓着背,拘谨地走过去,始终不敢抬头看老厨娘,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少年苦力的怯懦。
“嬷嬷。”
“汤熬好了,我这老骨头站不动了。”老厨娘朝青铜大锅偏了偏头,不耐烦地敲了敲灶沿,“你去拿边上的白瓷汤盅,把汤盛好装进食盒,立刻送到静思苑去,路上不许耽搁,不许洒汤,不许东张西望乱问,耽误了里面贵人的时辰,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壹舟垂在身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心里一下子亮了。
静思苑,这是她光明正大靠近目标的机会,这锅汤,是她探查内情的最好机会,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好时机。
她强压下心里的激动,脸上还是惶恐笨拙的样子,连连点头答应,慢慢拿起灶边的白瓷汤盅。汤盅很精致,是给内院贵人用的。她拿着长勺,小心地伸进汤里,手腕很稳,一勺勺把浓稠的汤盛进盅里,汤色奶白,飘着金黄的鸡油,枸杞红枣沉在底下,热气腾腾,遮住了她低垂的眉眼,把所有锐利和警觉都藏了起来。
没过多久,三只汤盅就都盛满了。她稳稳把汤盅放进精致的提梁食盒里,扣好锁扣,双手平端,姿态恭敬稳妥,没有半点毛躁,老厨娘看了微微点头,没再多说。
“快去快回,别在路上偷懒。”老厨娘挥挥手,疲惫地转身靠在灶边休息。
李壹舟躬身答应,双手稳稳提着食盒,低着头,一步步沉默地走出烟火缭绕的后厨,朝着内院走去。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凉气,冷风带着香粉和药味吹过,越靠近静思苑,气氛越森严压抑,守卫的气息也越来越重。
她刚走出后厨拱门,还没踏上内院的回廊,一道轻快轻佻的脚步声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挡在她面前,满是争抢的意思,打破了周围的安静。
李壹舟停下脚步,慢慢抬眼,低着头看清了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