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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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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面皮白净、身材略高的年轻杂役,衣服比别人干净些,腰间的木牌擦得锃亮,平时就是偷奸耍滑、专挑轻松活干的滑头。此刻他歪着头,嘴角挂着轻浮的笑,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壹舟手里的食盒,贪婪的心思一点都不藏。

周围几个路过的厨娘和杂役看见了,都停下脚步远远看着,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漠然。后厨里本就是弱肉强食,欺负新人、抢差事是常事,他们都乐意看这个新来的哑巴小子被欺负。

“新来的,站住。”年轻杂役抱着胳膊,挡在回廊口,语气嚣张,“这食盒里是送静思苑的汤吧?这么轻巧的好差事,不是你这种刚进来的粗笨苦力能做的,万一你毛手毛脚摔了食盒、洒了汤,耽误贵人享用,咱们整个杂役房都要受罚,谁也救不了你。”

他说着,就伸手要抢李壹舟手里的食盒,指尖快碰到提手了,态度蛮横,摆明了要把这个能接近内院的好差事抢过去。

“这活儿我来送就行,你一个新来的,乖乖回去劈柴扫地干粗活,别占着轻松差事坏了事。”

李壹舟稳稳提着食盒,手腕轻轻一沉,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手,站得笔直,垂着的眼里没有半点惶恐退缩,只有沉静。她没有发作,也没有退让,用少年杂役沙哑的声音,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楚,沉稳得像石头,一下子压住了周围的嘈杂和对方的嚣张。

“这位大哥,这汤是嬷嬷亲口吩咐我送静思苑的,差事派给我就是定数。我虽然新来,但手脚稳,一路端平不晃,绝不会洒半滴汤,也不敢耽误时辰。要是中途换人,嬷嬷问起来,你我都担不起私换差事、违抗管事的罪名。静思苑守卫严,贵人规矩多,出一点差错,不是丢赏钱,是掉脑袋的事。你要是想揽差事,等嬷嬷再分派的时候,光明正大去领,何必现在抢一桩有风险的活,给自己惹麻烦呢?”

她话不多,却句句说到点子上,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差事是管事亲派,不能随便换,又说出了静思苑差事的凶险,还给了对方面子,让他没法撒泼争抢。

年轻杂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里满是羞恼,却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收回目光,暗自点头,觉得这新来的小子看着木讷,说话却很有分寸,没法刁难。

她不再看那杂役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微微点头示意,双手依旧平稳提着食盒,低着头,脚步沉稳地跨过回廊入口。

廊下的风越来越冷,越往静思苑走,气氛越肃杀凝滞,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像凝固了。

沿途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的罩子,光很微弱,把两侧的红廊柱照得冷清。脚下的石板被夜露浸得冰凉湿滑,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刀尖上。

李壹舟双手稳稳捧着食盒,脊背微弓,头垂得很低,额前的头发和束额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紧绷的下颌和苍白的嘴唇,把所有锐气都藏在阴影里,活脱脱一副怯懦顺从的少年杂役模样。

静思苑的门关着,两边站着两个穿重甲、佩长刀的禁军侍卫,面容冷硬,目光锐利,死死盯着每个靠近的人,气息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们扫了一眼李壹舟手里的食盒和腰间的杂役木牌,没多问,冷冷挥挥手,放她进了这座守卫森严、像囚笼一样的院子。

一进院子,外面的喧嚣就全被隔开了,四下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枯叶的声音和远处的更鼓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院里的枯树枝桠扭曲,指着漆黑的天空,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整座院子都笼罩在死寂压抑的氛围里,连时间都像停住了。正前方是三间封闭的厢房,门窗关着,帘子垂着,里面灯光昏暗,看不见人影,却处处透着让人心慌的戒备。

李壹舟低着头屏住呼吸,脚步轻得像鬼魅,一步步走上厢房前的青石台阶。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推开虚掩的侧门,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冷香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桌椅干净,只有正中间的梨花木方桌空着,显然是专门放膳食汤品的。

她没有抬头张望,没有露出半点多余的好奇,全程保持恭敬卑微的姿态,弯腰把食盒轻轻放在方桌正中央,动作轻柔稳妥,没发出一点磕碰的声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浅。

一道细微的冷光闪过,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浮动的声音,连窗外的夜风都像被这死寂的空间吞掉,只剩下让人心里发紧的沉默。李壹舟刚闪身贴在粗糙的土墙上,厢房深处的帘子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很轻、很慢却很清楚的布料摩擦声。那声音轻柔沉稳,不像被俘女子的慌张瑟缩,反倒带着世家女子骨子里的端庄静气,在这死寂的囚笼里,格外明显。

李壹舟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指尖悄悄摸向袖里的细小短刃,却没有拔出来,只是把呼吸压得更浅,整个人像融在阴影里的剪影,一动不动。她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她要找的人,婢女抱珠儿。

过了一会儿,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从厢房深处的锦缎帘幔后慢慢走出来。抱珠儿刚从床上起来,一头乌黑的长发没精心梳理,只用一根简陋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让她的脸显得更苍白清瘦,一身素色衣裙,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却遮不住她世家嫡女的气度,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点屈辱怯懦,只有沉静的坚韧。

她脚步轻缓却坚定,目光平静却通透,没有半点迟疑,一步步径直朝着李壹舟藏身的帘子方向走来,好像早就察觉到,这个不该有人的角落,藏着一个人。

就在抱珠儿走到帘子前,目光快要穿透帘布和她对视的那一刻,李壹舟慢慢抬起右手,指尖稳稳贴在脸颊上,很慢、很清楚地一点点擦去脸上伪装用的浅灰药泥。

指腹划过皮肤,粗糙的药泥碎屑慢慢掉下来,那张被遮掩许久、清锐冷艳的脸,一点点褪去尘灰,露出真容。

眉峰利落,眼睛像寒星,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正是青雀台密探李壹舟的样子,没有半点杂役的粗陋,只剩一身藏不住的锋芒和笃定。

帘子缝隙里,真容显露。

抱珠儿原本平稳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再也动不了。她那双向来平静、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眼睛,在看清帘后那张脸的瞬间,猛地震颤起来,瞳孔收缩,眼里翻涌着大惊、难以置信和狂喜。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安静得凝固了,帘子缝隙里微弱的光把两人的眼神缠在一起。所有没说出口的惊讶和确认,都在眼底流转。李壹舟把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很稳。抱珠儿原本急促的呼吸很快平复,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极轻、极隐晦地朝自己身后点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精准传递了最关键的讯息。

她的身后,还有别人在,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李壹舟眼神一沉,周身的寒意更重了。她顺着抱珠儿示意的方向,透过帘子和屋里昏暗的灯光,不动声色地看向厢房深处的床榻。只见重重垂落的床幔后面,隐隐躺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剪影,那人靠在床头,没睡着,也没出声,只在帐子里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周身透着内敛却不容小觑的压迫感,显然一直在这里,把刚才的动静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沉默,让人猜不透他的来意和立场。

一瞬间会意后,两人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抱珠儿慢慢转过身,姿态自然从容,像随便踱步一样,走到厢房中央放着食盒的方桌旁坐下。她抬手轻轻拂过桌面,示意李壹舟从帘子后出来,神色平静如常,没有半点异样,完美维持着表面淡然的姿态,不让帐中男子起疑心。

李壹舟立刻明白,依旧装成低顺的杂役小厮,低着头,悄无声息掀开帘子走进厢房,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音,像个奉命侍立、不敢多言的底层仆役,稳稳坐在桌旁的矮凳上,脊背微弓,把所有锐气都藏了起来。

抱珠儿抬眼,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床榻方向,见帐中男子依旧没动,才慢慢伸出手,轻而稳地拿起桌角的一叠素白麻纸和一支磨好墨的狼毫小笔,把纸笔推到李壹舟面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只有笔尖碰到纸张的细微摩擦声,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李壹舟立刻明白,现在只能用纸笔交流,才能避开帐中的耳目,躲过静思苑里无处不在的眼线和监听。她拿起笔,指尖很稳,没有半点慌乱,只在纸上简洁地写了四个字:身后何人?

抱珠儿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清澈的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凝重。她没多说,轻轻接过笔,在纸上慢慢写了一个字:崔。

只这一个字,李壹舟就立刻明白了。

崔姓,手握南北制衡的权力,能光明正大把抱珠儿以贵客的身份软禁在静思苑,还能让北狄朝廷不敢轻易干涉的人,只有北狄朝堂的崔敬旻。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诡谲,是南北棋局里最捉摸不定的人,也是扣住抱珠儿当人质、拿捏管家旧部和江南势力的关键人物。难怪抱珠儿看着体面尊贵,实则寸步难行,一举一动都在这个人的眼皮底下。

李壹舟没再多问,笔尖再次落下,直奔核心的脱身问题:何时可出?

抱珠儿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和李壹舟的目光轻轻一碰,眼里带着无奈和身不由己。她低头写字,一行小字清隽规整:明日,销金阁,酒宴。

李壹舟皱起眉,心里立刻生出疑虑,马上提笔写下:戒备森严,俘虏岂能外出?

以教坊司对北疆俘虏和旧部的看管力度,抱珠儿绝不可能随便走出静思苑,更别说去销金阁那样鱼龙混杂、守卫重重的公开酒宴,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缘由。

抱珠儿看着纸上的疑问,轻轻叹了口气,只有纸笔能说出这份身不由己。她慢慢写字,把所有隐情都写清楚:崔敬旻亲带,教坊司不敢拦。非我愿,乃被迫随行,唯有他在,我方能踏出此地。

原来不是她有外出的自由,而是崔敬旻要把她当筹码、当门面,带她出席明天销金阁的酒宴,彰显自己对南北势力的掌控。也正因为有崔敬旻亲自陪着,教坊司的看管才形同虚设,不敢阻拦。否则,就算抱珠儿表面再体面,也只是南齐俘虏,连静思苑的大门都出不去。

李壹舟看着纸上的字,所有疑虑都豁然开朗,心里已经把明天销金阁的酒宴,定为营救抱珠儿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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