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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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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琅找了街巷深处一个安静的拐角,靠着斑驳的院墙和垂下来的树枝遮挡,快速脱掉身上利落的衣服,低头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他放轻脚步走到长街上,站在街边茶摊旁的柱子边,这里能看清街口的所有动静,又不容易被人发现。他看似悠闲地看着青石板的纹路,其实全身都绷得很紧,目光紧紧盯着街口,耐心等着要找的人。

长街上很热闹,挑担子的商贩吆喝声、车马轧过石头的声音、妇人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闽地潮湿的空气里飘着茶香和烟火气,可他一点都没分心,把听力和视力都提到最高,只等那个关键的身影出现。

没过多久,喧闹的街口突然安静下来,路上的行人都主动躲开,沿街叫卖的商贩也赶紧收了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穿官服的护卫列队开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众人簇拥下慢慢驶过。马车用料讲究,车帘上绣着威严的暗纹。

是牧高棠。他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泛白,呼吸放得极轻,心里压着的旧恨和疑问几乎要忍不住。可他目光往后一扫,心里突然一紧——牧高棠的马车后面,竟然悄悄跟着一辆更贵重的马车,车身用的是名贵木料,帘幔绣工精致,车身上还烙着沈家独有的家徽,那是南邅有权有势的沈家。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直接驶进了街角一座大门紧闭、院墙很高的府邸里,厚重的木门在马车进去后缓缓关上,把所有动静都隔在了里面。他久久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袖里的手攥得发白,指节都疼了。牧高棠通敌叛国的嫌疑还没查清,南邅沈家又突然出现,让当年北疆一战的真相变得更难查清。

他找到府里杂役待的角落,借着送清水的理由,混进了后厨打杂的婢女队伍里。粗布灰裙裹着身子,脸上故意抹了些灶灰,再低着头,跟着众人在府里的回廊庭院里走动,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却快速打量着这座看着平静的深宅大院。

府里到处都精致讲究,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两边种着名贵的兰草和海棠,花瓣上沾着清晨的露水,闪着细碎的光。廊下挂的纱帘是江南新送来的云锦,绣工很细;路过的厅堂里,摆着温润的和田玉摆件,还有几幅名家画的山水卷,就算没完全展开,也能看出价值不菲。普通官员的府邸就算奢华,也没有这么多珍宝,可这座府邸处处都透着富贵。

牧高棠。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响,带着刺骨的恨意。当年他和父亲一起镇守北疆,一起喝酒,一起打仗,是父亲说过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可那场北疆之战,父亲死守孤城,最后战死在沙场,连尸体都没找回来,牧高棠却以战败被俘的名义,被北狄军抓走了。

那时候他天天都能听到牧高棠的消息,说他在北狄受尽恩宠,被北狄皇室当成上宾,早就忘了当年的袍泽之情,过着奢靡的日子,如今还当了镇国公,手握大权。

一个被俘的将领,本该在敌国受尽屈辱,甚至死在异乡,可牧高棠非但没受苦,反而借着“被俘”的名义,成了北狄的棋子,一路升官发财。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不停脚,跟着婢女们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座雅致的花园,亭台水榭映在池水里,锦鲤在水里游,岸边放着几张雕花木桌,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是供人休息赏景的地方。这样规模的花园,这样精细的打理,绝不是一个朔州刺史能负担得起的。

牧高棠的俸禄就算全额领取,也根本撑不起这样的府邸,更维持不了这么奢靡的生活。可他不仅做到了,还能和南邅沈家私下往来,一起进这座府邸密谋。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假装整理裙摆,目光却透过回廊的缝隙,看向府邸深处。那里的建筑更高大气派,飞檐翘角,红大门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低声说话,却听不清内容。

他低着头端着铜盆慢慢走过抄手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凉丝丝的,廊外的海棠花瓣落在他肩上,他却一点不敢分心,目光一直盯着前面那间关着雕花木门的内室。就在他快要转过红漆廊柱的时候,那扇沉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一下子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来人穿着月白色暗纹云锦长袍,衣服在天光下泛着柔光,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缠枝莲纹,腰间挂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玉珮,走路时不晃不摇,十分从容矜贵,面容清俊挺拔,眉眼间带着南邅世家子弟的疏离和傲气,气质绝不是普通官员子弟能比的。

他心里猛地一惊,立刻认出了对方——沈奉衣,南邅沈家最受宠的小儿子,也是沈家这一辈最受器重的嫡系少主。这个人向来很少露面,在南邅朝堂和江湖上都极少有人见过,连北狄上层都只听过他的名字,没想到这位远在南邅的沈家核心人物,竟然悄悄越过边境,出现在北狄邺城牧高棠的私人府邸里。

南邅的几大世家向来关系复杂,朝堂争斗和门阀恩怨缠在一起,互相算计从没停过。沈家握着南邅最精锐的骑兵兵权,一直是皇室制衡各方的关键,本来和北狄势不两立,如今沈奉衣冒险来到北狄,还和牧高棠关起门密谈,绝不可能是普通来往。

屋里还留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窗户关着,光线很暗,只有桌角一盏青瓷油灯亮着微弱的火苗,把屋里的东西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透着压抑诡异的气息。他一落地就屏住呼吸,抬头看见牧高棠独自站在长案前,背对着门口翻看一卷密封的文书,肩膀微微塌着,卸下了人前的官威和戒备,正陷入沉思。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尖轻点地面,身形飞快冲到牧高棠身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狠狠捂住他的嘴和鼻子,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胳膊,把人牢牢控制住。

突然被控制,牧高棠全身一下子僵住,手里的文书“哗啦”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闷响,下一秒僵硬地转过头,双眼因惊骇睁得很大,瞳孔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慌乱和恐惧,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制住他的人。

他扣着牧高棠胳膊的力道依旧很稳,捂住他口鼻的手慢慢移开,指尖带着刺骨的冷意,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和自己对视。

他垂着眼,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和父亲称兄道弟、如今在北狄身居高位的男人,声音很轻。

“叔父,你在北狄安安稳稳当了五年镇国公,享尽荣华富贵,住着豪宅,吃着珍馐,出门有仪仗开道,身边有无数仆从,有权有势,这五年的日子,过得舒心吗?畅快吗?晚上能睡得安稳,不做噩梦吗?”

“你站在这香气缭绕、极尽奢华的屋里,摸着美玉,看着锦绣繁华,可曾有一刻想起过当年北疆孤城之下,十万军民抛头颅洒热血,最后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可曾有一夜梦见那些和你并肩作战的袍泽,在血泊里朝你伸手,叫你战友?可还记得我父亲,那个把后背托付给你的男人,死守城池,战到最后一兵一卒,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件被血浸透的破衣服?”

他微微俯身,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牧高棠的脸。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没有一样是你凭本事得来的,全都是踩在北疆十万军民的尸骨上,用我父亲的忠魂,用整个北疆军的牺牲堆起来的!这锦绣前程、朱门高宅、无上权位,全都是染血的罪孽,是你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血债!”

牧高棠被他扣着下巴动弹不得,昏暗的灯光把他脸上的惊悸、痛苦和挣扎照得一清二楚。他瞳孔剧烈收缩,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从这一身粗布婢女衣衫、抹着灶灰的脸上,一点点看出了刻在心底的熟悉模样。

那眉眼间的冷冽、不肯弯折的骨气、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气场,一点点撞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之前强装的官威和戒备瞬间崩塌,眼底的惊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酸涩、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认出了眼前这个制住自己的人,认出了这张藏在尘埃下的脸,是他当年在北疆以命相交的战友的儿子,是他多年牵挂却不敢打探的孩子,是他以为早已死在战乱里的谢琅。

他不再挣扎反抗,任由谢琅扣着自己的胳膊和下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怆,两行滚烫的眼泪突然从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看着满心仇恨的少年,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有愧疚、有痛苦、有震惊、有庆幸,更多的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奈和苍凉。

他知道谢琅恨他入骨,知道全天下都把他当成背叛北疆、出卖战友的叛徒,换作任何人站在谢琅的位置,都会恨不得杀了他。

牧高棠看出谢琅眼底没有丝毫动摇,那股刻骨的恨意像坚冰一样封死了所有解释的余地。

他不再挣扎,深吸一口气,趁谢琅力道稍松的瞬间,另一只手猛地撩起华贵的衣摆,一直褪到脚踝,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油灯的微光刚好照亮他的右脚腕,上面扣着一道狰狞冰冷的镣铐,铁链深深嵌进皮肉,边缘磨得锋利,只是靠着药膏养护,才没有溃烂流脓。这不是刑具,却比刑具更可怕,像一条毒蛇,日夜缠在他身上。

他抬起戴镣铐的脚:“你看清楚,谢琅,你好好看清楚。我现在锦衣玉食、高车驷马,这雕梁画栋、荣华富贵,不是我想要的安身之处,是我戴着这副枷锁,换来的活命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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