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短短数月之前,南邅皇室为了讨好洛阳、换取一时平安,不惜掏空整个国库,搜刮天下民脂民膏,亲手将几十万两黄金、一千名从民间甄选而来的无辜女子尽数打包送往洛阳,恭恭敬敬地进献给洛阳皇帝,俯首帖耳,卑躬屈膝,把一国之尊严、一邦之体面彻底踩在脚下,任人践踏。他们怕北狄怕到了骨子里,怕战争怕到不敢睁眼面对现实,只要洛阳不发兵攻城,只要他们还能在皇宫里继续饮酒作乐、安享富贵,无论北狄提出多么屈辱的条件、多么苛刻的要求,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全盘接受,不敢有半分反驳,不敢有半分反抗,这样的南邅,这样腐朽懦弱、不堪一击的皇室,早已彻底失去了开战的底气,失去了捍卫疆土的能力,更失去了保护子民的资格,一旦洛阳借机发难,南邅连半分招架之力都不会有,只会一触即溃,瞬间走向国破家亡的结局。”
沈奉衣缓缓抬眼:“所以,我们不能硬抢,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从这世上消失。我手中有一种秘制的哑药,再配合我独有的施针手法,以特殊穴位封喉闭息,用药引针,双管齐下,便能让服药之人在半个时辰之内气息全无、脉息微弱,周身冰凉僵硬,与真正死去毫无二致。到那时,教坊司的人见他们没了气息,自然会按病死官奴的规矩处理,或是弃尸,或是交由我们收敛,我们便能光明正大地将人抬出来,待脱离险境之后,再以解药与针法唤醒,神不知鬼不觉,既不会惊动洛阳官府,也不会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发难的借口,更不会牵扯到南邅朝堂,让本就风雨飘摇的江山,再添半分战火。”
“只是要明白,假死脱身从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隐匿生涯的开始,他们一旦从教坊司的生死簿上被划去,便再也不能以原本的身份活在世间,周家大小姐周抱宁更是如此,他的名字、家世、籍贯,都必须彻底埋葬,往后要想安稳活下去,就必须拥有一套全新的户籍、全新的身份凭证,从里到外,改头换面,让洛阳官府再无迹可查,让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再也找不到半分线索。”
“想要弄到毫无破绽的新户籍与身份文牒,寻常路子根本行不通,一旦走差一步便会满盘皆输,我早已为这件事铺好了路,准备搭上洛阳吏部员外郎裴敬之的线,此人掌管洛阳京畿户籍文书,手握重权却贪财好利,素来与南北往来的商贾官员多有勾结,我只需以南北和谈使臣的身份暗中接触,再备上足以让他动心的厚礼,托他以远亲投靠、流民入册的名义,悄悄为周抱宁与获救的女眷们伪造全套身份凭证,从户籍底册到路引文牒,一应俱全,绝无半分疏漏。”
他抬眸看向谢琅,语气轻缓却不容置疑:“裴敬之贪利而胆小,只会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庇护之举,绝不会深究背后的缘由,更不会知晓我们真正的目的,由他出手,既稳妥隐蔽,又不会留下任何可供人拿捏的把柄,待假死之计一成,我们便能立刻让他们以全新的身份安稳立足,从此彻底摆脱过去的枷锁,远离南北两朝的纷争与追杀。”
“你莫要觉得这计划听起来周全,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之上,我们要面对的困难,远比你想象的更多更险。首先便是教坊司守卫森严,日夜有人看守,里面的女眷皆是登记在册的官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饮食汤药都要经过层层查验,我要将药物悄无声息送入周抱宁手中,还要避开无数耳目暗中施针,稍有不慎便会被当场拿下,到时候非但人救不出来,反而会直接暴露我们的意图。”
“其次,假死之术风险极大,容不得半分差错,我手中的药物分量必须精准到毫厘,施针的穴位与时机更要分毫不差,若是药物稍重,人便会真的一命呜呼,若是药物稍轻,气息未绝、脉搏仍在,便会被经验老到的嬷嬷当场识破,到时候等待他的只会是比教坊司更惨烈的酷刑与看管。再者,便是伪造户籍的隐患,裴敬之虽贪利可利用,可他生性多疑又胆小如鼠,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为了自保将我们全盘出卖,更何况洛阳吏部的文牒都有专属印记与暗记,想要造出全套毫无破绽的身份凭证,需要打通层层关节,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都会引来锦衣卫的彻查,到时候南北两朝的线索都会被连根拔起。”
“更可怕的是,朝堂之中遍布北狄的眼线,青雀台内部也早已被北狄渗透,我们的任何一次行动、任何一次接触,都可能被暗处的眼睛看在眼里,他们绝不会允许北疆旧人存活,更不会允许我们揭开当年的真相,一定会在暗中百般阻挠,甚至提前下手斩草除根。而最无力的一点是,我们身后没有任何依仗,南邅皇室懦弱不堪,自顾不暇,绝不会为了几个女子得罪洛阳,牧高棠自身戴着镣铐,形同软禁,一旦出事也无法出手相助,我们只能孤军奋战,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马车正行在夜色渐深的官道上,车厢内的凝重气氛还未散去,窗外忽然传来“笃、笃、笃”三下清脆而有力的敲击声,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般敲在人心上,瞬间将所有谈话硬生生掐断。车外随即传来一道冷硬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盘问声,隔着车帘都能感受到禁军独有的肃杀气场。“车内是何人?深夜行车,奉令盘查,立刻掀开帘子接受检查!”
谢琅心头猛地一紧,刚要有所动作,沈奉衣神色已然一沉,眼神骤冷,动作却快如鬼魅。他不等车外之人再次催促,伸手便飞快解开谢琅束发的素簪,一头乌黑长发瞬间如瀑布般散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侧脸与身形。“别回头,别出声,背过身去,装作侍女娘样。”他压低声音飞快嘱咐一句,语气急促却丝毫不乱,指尖轻轻一挑,便将车帘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车外灯火通明,一队禁军执戈而立,甲胄冰冷,气势森严。为首那人一身银甲,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北地武将特有的凌厉锋芒,正是洛阳禁军统领杨本奴。
杨本奴目光锐利如刀,径直落在沈奉衣身上,视线在车厢内飞快一扫,落在背对众人、长发垂落的谢琅身上,却并未多作深究,显然只当是普通随行侍女。他看向沈奉衣,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压迫。“原来是沈使臣深夜出行,本将还以为是方才府中惊乱逃窜的刺客同党,多有冒犯。”
沈奉衣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失分寸,声音从容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统领辛苦,深夜巡城,职责所在,何谈冒犯?本使只是奉命处理南北相关事宜,因事务繁杂,这才耽搁至此时。”
杨本奴眸色微深,目光在沈奉衣脸上停留片刻,显然心知肚明这位南邅使臣在暗中活动频繁,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彼此心照不宣的意味。
“沈使臣身在洛阳,一举一动,自然都有人看在眼里。有些事,本将可以当作不曾看见,大家各为其主,相互制衡,彼此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若是使臣安分守己,不碰不该碰的人,不查不该查的事,你我之间,并非不能合作。”
沈奉衣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温和浅笑,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统领放心,本使此行只为南北和谈,别无他意,不该管的事,自然不会多管。今日之事,多谢统领体谅。”
杨本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抬手一挥,沉声道:“放行。”
“这位禁军统领杨本奴,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是洛阳的一条忠犬。他出身洛阳顶级军功世家杨氏,手握洛阳防务实权,是完颜氏最为倚重也最为忌惮的外姓力量。”
他压低声音,缓缓道出这层盘根错节的关系,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权力博弈的透彻洞悉。“完颜氏与杨氏,表面看是君臣相依,实则是相互制衡、相互利用的复杂局面。完颜氏依靠杨氏的铁血兵权来镇压四方、威慑南邅,稳固皇权;而杨氏则靠着完颜氏的皇室恩宠来巩固家族地位、掠夺天下兵权。可与此同时,完颜氏对杨氏又无时无刻不充满提防,他们忌惮杨氏的军权过大,唯恐其篡权夺位,便处处设限,安插眼线;而杨氏也深知自己在完颜氏眼中是一把双刃剑,于是便刻意收敛锋芒,在朝堂之上游走四方,寻找新的筹码。”
“此次你我之事,杨本奴既然深夜盘查却点到即止,便说明他早已看穿我们的意图,却选择装聋作哑。他未必是想与我们合作,而是在利用这个机会,与南邅使臣达成一种微妙的默契,只要我们不动用洛阳的核心权力、不触碰他杨氏的根本利益,他便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提供掩护,以此来平衡完颜氏对他的猜忌,也为他自己在南北博弈中埋下一颗暗棋。”
沈奉衣抬眸看向谢琅,目光深沉,语气凝重。“这便是洛阳朝堂最真实的嘴脸,皇室懦弱无能,却贪权猜忌,世家手握重兵,却各怀鬼胎。所有人都在这盘死局中互相提防、互相算计,我们想要在其中救人、查案,无异于虎口拔牙,每一步都要踩在刀锋上,既要利用他们的矛盾,又要防着被这张巨大的利益网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