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冷风卷着枯枝碎屑刮过面颊,谢琅足尖点地,在荒寂的野路上疾速奔逃,身后暗卫的呼喝与兵器碰撞声渐渐被甩开,可紧绷的心弦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正欲拐入前方密林藏匿身形,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力道沉稳的手死死扣住,那力道不容挣脱,带着一股压倒性的强势,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抗,整个人便被一股猛力拽得腾空而起,身形踉跄着被直接拉进了身旁一辆疾驰而过的黑色马车之中。
车身因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微微晃动,厚重的车帘被风与力道同时掀起,又在瞬间重重合拢,将外界的黑暗与追杀声彻底隔绝在外。
狭小的车厢内只点着一盏微光摇曳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朦胧地铺散开来,谢琅踉跄着站稳身形,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暗藏的短刃,猛地抬眼,便与对面端坐之人的目光直直撞在了一起。
沈奉衣安安静静地坐在软垫之上,一身白衣在昏暗灯火里依旧清隽惹眼,他指尖轻抵膝头,姿态闲适得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周身没有半分杀气,却自带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看着他惊怒交加、浑身戒备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眼神清润如玉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洞悉与掌控。
“刚才牧大人,应该跟你介绍过我了吧?”
他语气轻缓,语调平和,像是寻常问候一般,谢琅几乎是立刻便反应过来,这个人,方才根本就不在远处,而是一直潜伏在牧高棠府邸之外,将屋内他与牧高棠的所有对话、所有秘闻、所有计划,一字不落地全部听去了。
他能精准地在他奔逃的路线上等候,能如此从容地将他强行带上马车,能说出这样一句话,便意味着他对一切了如指掌,他的行踪、他的处境、他刚刚得知的所有真相,全都暴露在了此人的眼皮底下。
夜色沉沉的马车之中,昏昧的灯火随着车轮滚动轻轻晃荡,将狭小车厢里的空气浸得愈发紧绷凝滞,谢琅在被强行拽入马车的惊魂未定之上又添了一层刺骨的戒备,袖中手指死死扣紧那枚锋利的短刃。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两个不是狼狈为奸、联手布下弥天大谎来欺骗我?牧高棠一身枷锁满口苦衷,你又偏偏在我最狼狈奔逃的时候出现将我掳上车,如今你还将所有不该听的秘辛全部听了去,眼下你没有第三条路可选,要么立刻对我坦白你所有未曾透露的身份与真正目的,要么我便在此处动手杀了你灭口,让你永远闭住这张嘴。”
车厢内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降至冰点,连窗外呼啸而过的冷风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灯火噼啪的细微声响,沈奉衣却依旧安坐于软垫之上,身形稳如泰山,脸上没有半分毫厘的慌乱与惊惧,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若我当真与牧大人同流合污,若我们真的在联手算计你,那我此刻根本不必冒险将你从暗卫的追杀之下救出来,更不必耗费心力将你带上这辆马车,只需静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让你死在追兵的刀下便是最省事的结局,又何必多此一举自找麻烦?”
他语气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停顿与闪躲,依旧维持着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继续平静地开口。“至于我的身份,牧大人方才已经原原本本告知于你,那便是我最真实、最完整的身份,没有半分隐瞒与篡改,我也确实早已加入青雀台,一直在其中暗中行事,从未脱离,我的代号,是云雀。”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地穿行,昏昧的灯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车厢壁上,明明灭灭,晃得人心神不宁。谢琅指尖的利刃稍稍松了半分,脑海中飞速回想青雀台内部的记载,他的确早有耳闻,台中有一位代号为云雀的成员,行事隐秘,身份成谜,只知此人在南北两朝之间游走,手握不少关键情报,却从未想过,这位神秘的云雀,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南邅沈家的嫡子沈奉衣。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依旧锐利,不愿轻易卸下防备,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逼问的力道:“方才在府邸之中,对牧高棠下手的刺客是谁?那些人究竟是受谁指派?”
沈奉衣望着他依旧紧绷的神色,眸色微微沉了沉:“你如今身在洛阳,更该明白一件事,南邅氏族渗透进来的势力,远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隐蔽,这盘棋早已错综复杂,而方才动手的那些人,更没有一个是干净角色。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借着押送队伍的掩护,埋伏在半路,伪装成拦路的山匪,将牧高棠神不知鬼不觉地截杀,让他死得毫无痕迹,也查不到任何幕后主使。而我此番前来洛阳,本就是以南北和谈使臣的身份留在京中,青雀台台主知晓此事后,便直接下令,命我在暗中伺机保护牧高棠,他如今的处境,早已身不由己,成了洛阳朝堂与南邅氏族互相制衡的一枚明面上的棋子。”
“方才我与牧高棠闭门商谈,真正核心之事,便是接下来如何设法解救被关押在教坊司的那一批女眷,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当年云州及北疆各州沦陷后被俘的女子,受尽屈辱,颠沛流离,而世代忠良的周家女眷,也恰恰在这批人之中,据我查到的消息,周家嫡长女周抱宁,如今正被看押在教坊司深处,生死未卜。我沈家与周家当年素有交情,算得上是旧识故交,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此番计划,便是要寻一个万全之策,将周抱宁与这批无辜的北疆女子一并救出,护他们离开这虎口之地。”
谢琅听完沈奉衣所言的救人计划,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稍稍松动的戒备瞬间再次绷紧,他立刻意识到此事背后牵扯的绝非只是几条人命。
“你不要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那些被俘的北疆女子早已在洛阳官府备案造册,姓名身世全都清清楚楚记录在奴籍之中,成了洛阳皇室名正言顺的私产,你若是毫无章法、毫无铺垫便强行将人带走,等同于当众践踏洛阳皇权,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个天大的把柄,以南邅私掠官奴、藐视洛阳国威为借口,立刻挥兵南下挑起战事,而到那时,最先被推入战火深渊的,便是早已不堪一击的南邅。”
沈奉衣的脸色随之一点点沉了下去,窗外刺骨的寒风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车壁,直直侵入车厢之内,让空气都变得冰冷而滞涩,他缓缓垂下眼帘,再抬眼时,那双素来温和沉静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屈辱、疲惫与深深的无力,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叹息,一字一句都带着剜心一般的悲凉与沉痛。
“你说的这一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洛阳如今国力鼎盛,兵甲充足,朝堂上下野心昭昭,早已对南邅虎视眈眈,可如今的南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与洛阳并肩抗衡、稳守山河的南邅了。如今的南邅皇室,整日蜷缩在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内,醉生梦死,纸醉金迷,朝堂之上日日笙歌不绝,后宫之中夜夜宴饮无度,帝王沉溺于声色犬马,不问边防军政,宗室权贵们只顾争权夺利、互相倾轧,满朝文武贪生怕死、苟且偷安,偌大一个皇室宗族,从上到下,没有一人有直面危局的勇气,没有一人有重整山河的魄力,更没有一人有守护子民的担当,他们明明看着国势日渐倾颓、山河风雨飘摇,却偏偏要自欺欺人地装作天下太平,用一场场虚浮的享乐麻痹自己,用一次次懦弱的退让换取片刻的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