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若无强大的靠山支撑,绝无可能顺利投靠北狄,更无能力利用北疆暗线出卖军情,而你方才分明说过,魏甲通敌的路径,正是茶州郗望舒掌控的暗线网络,郗氏身为北疆世家之首,若真的清白,怎会容忍自家暗线被叛徒利用,怎会坐视叛国之徒在眼皮底下行事?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魏甲是明面上的叛徒,而郗氏,是藏在暗处的操盘手,他们用云州的覆灭、用十万同胞的尸骨、用我裴家的满门冤屈,作为投靠北狄的投名状,换取了家族的存续与荣华,换取了北狄的默许与庇护,换取了在北疆大地安然无恙的特权!”
“他们口口声声标榜忠勇,标榜世代军功,标榜守土裴国,背地里却干着通敌叛国、卖主求荣的龌龊勾当,用最干净的军功外衣,包裹着最肮脏的背叛灵魂,让真正死守家国的人埋骨荒野,让含冤而死的魂灵无处申诉,让十万北疆军民的血泪白白流淌,而他们却踩着同胞的尸骨,安享富贵,稳坐世家之位,这便是茶州郗氏能够安然无恙的真相,这便是他们所谓的世家荣光,这便是我今夜跪在这冰冷祠堂里,对着叛徒牌位承受责罚的根源!”
…
裴禀珠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拽着裴元奴的衣袖,声音又尖又哑:“大哥二哥,你们可算来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多管闲事,我不过是路过西跨院,想劝劝三妹妹,说她不该惹大哥二哥生气,她倒好,直接推我,还扭我的手腕,你看这里,都红了。我知道三妹妹心里怨我,怨大房处处护着你,可我真的只是想劝和啊,她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我是她名义上的姐姐,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裴禀钰上前一步,怒意滔天,居高临下地斥道:“裴韫衣,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子女该有的端庄规矩与谦卑姿态。大夫人罚你跪祠堂,是念在同族情分,给你反省思过的机会,不是让你在这里摆出这副不知悔改、桀骜不驯的模样。三妹妹心地纯善,不过是好心劝你几句,你非但不领情,反倒动手推搡伤人,如今事情败露,你毫无愧疚,公然顶撞兄长,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长幼秩序,还有没有裴家的家规礼法!”
他越说越厉,字字如刀:“裴府世代军功立身,最重规矩体面,可你偏偏一次次丢尽裴家脸面。你出身本就不及旁人,更该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可你性情乖戾,心思阴鸷,平日里便处处惹是生非。如今欺凌嫡姐,以下犯上,已是触犯家规底线,你却依旧一脸无所谓,实在令人心寒齿冷!”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你若还认我这个二哥,还想在裴府安身,就立刻放下可笑的倔强,给三妹妹低头磕头,诚心认错。若是依旧一意孤行,休怪我不顾兄妹情分,直接按家法从严处置!在这裴府,规矩大于天,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你若再敢肆意妄为,下次便绝不只是跪祠堂这么简单!”
裴韫衣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诡异,却藏着翻涌的悲凉:“二哥教训得是。在你们所有人眼里,永远都是我的错。你们都说我欺负她,都说我以下犯上,那二哥你呢?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不也一直在欺负我吗?”
她一桩桩细数过往,字字泣血:“那年寒冬,我捡一截木炭取暖,你一脚踩碎,把我推在雪地里罚站两个时辰;我生辰那日,下人偷偷给我一碗热汤,你抬手打翻,说我庶出不配享用;我在院中读书,你夺过我的书册扔进泥水里碾烂,说我出身低贱,读再多书也登不上台面;裴禀珠丢了珠钗,你不问青红皂白便认定是我偷的,罚我在烈日下跪到日落;府中分新衣,我永远只有缝补的旧衣,你却当众扯破我的衣裳,说我丢尽裴家脸面;去年中秋,你抢走我娘亲唯一的遗物暖玉,将我推倒在地,还骂我小气善妒……”
“这么多年,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你做的?如今你站在这里,义正词严训斥我欺负别人,二哥,你摸着良心问问,真正肆意欺负人的人,到底是谁?”
裴禀钰被驳得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地嘶吼:“你还有脸同我讲公道?裴韫衣,你怎么有资格说出这些话!若不是你那生母虞夫人用狐媚手段迷惑爹爹,挤进裴府,我母亲何至于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她是我与大哥最敬爱的人,是你们母子逼得她郁郁而终,毁了我们整个家!”
“我欺负你?我恨不得让你日日跪在母亲牌位前请罪!你生来就是裴府的灾星,是逼死母亲的元凶,你所承受的一切,全都是活该,全都是在替你的生母赎罪!你就算跪死在这里,也偿还不清!你有什么资格喊冤,有什么资格提不公!”
裴韫衣眸底火光骤起,声音锋利如刃:“你们够了。这么多年,翻来覆去,只会拿秦夫人的病情来压我、羞辱我。我从未漠视她的苦楚,可你们凭什么把所有罪责,都硬生生砸在我和我娘亲身上?”
“秦夫人当年生你时难产伤了根本,气血大亏,脏腑受损,这是府里老人都清楚的旧疾,不是我娘亲入府才凭空出现的病症!你们故意歪曲真相,迁怒无辜,与栽赃陷害的恶徒有何区别?”
“就算没有我娘亲,秦夫人的病根也不会好转。真正负了发妻、毁了这个家的,是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你们不敢质问他,只敢欺软怕硬,把所有愤懑都发泄在我们母子身上,只因为我们弱小无依,便活该成为替罪羊!”
“我告诉你们,我不欠你们的,我娘亲更不欠你们的!要赎罪,该是父亲去做,而不是将所有苦难都压在我身上!别再拿秦夫人的病当作欺负我的理由,我不会永远忍气吞声!”
裴元奴缓步上前,声线低沉威严,轻易压下所有争执:“够了,不必再吵。”
他淡淡瞥了眼抽噎的裴禀珠,目光落回裴韫衣身上,语气冰冷而决断:“今日之事,本就因你而起。三妹受了委屈,你此刻低头,给三妹认真道个歉,此事便就此揭过。”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偏私:“至于往日里阿弟对你的苛待,往后绝不会再有,是我疏于管教。但今日你动手冲撞三妹是事实,以下犯上是过错,无论如何辩解,你都难辞其咎。错了便是错了,道歉认错,是你唯一该做的事。”
见裴韫衣久久不语,他眉头紧蹙,威压更甚:“怎么,不服气?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我念在你年少不懂事,才给你认错的机会。裴韫衣,记住你的身份,守好你的本分。今日这歉,你必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