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也许撑不过这个夜晚了。
当天晚上,太医令来报,说有一个南水来的毒师,献上了一颗丹药,说可以缓解闻人公子的伤。
姜亦看着那颗丹药,沉默了很久。
“可靠吗?”
太医令低下头。
“恕臣惶恐…已别无他法。”
姜亦皱眉,手指攥紧。
“给他吃。”
与此同时,王庭外,一个人正骑着马走在北疆到南水的官道上。
银铃随着马匹的前行,清脆作响,回荡在夜色里。
骑在马上的人一身南水装扮,眉眼如画。
他的麻花辫尾系着一根银带,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闻人奚郁服下那颗丹药,第二天就醒了。
他的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也不那么紫了,但他不能再用内力了。
用了就会疼,心口像被人拿针扎一样疼。
姜亦问他:“你还能打吗?”
闻人奚郁想了想。
“能。但不能用内力。”
姜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就不用了。”
闻人奚郁笑了。
“那我以后,就是你的谋士了。”
姜亦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雪山。
闻人奚郁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都知道以后的路不好走,但还是要一起走的安静。
后来,闻人奚郁跟着姜亦去了原终。
他穿着淡紫色的衣袍,长发披散,手里摇着折扇,笑眯眯的,像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
没有人知道他是北疆主。
没有人知道他受过伤。
没有人知道他不能再用内力。
他就那么笑着,摇着折扇,站在姜亦身边,一摇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从来没有在人前用过内力。
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怕用了,就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光下,黄金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想起那个人抬起手,食指轻轻一弹,他就飞了出去。
想起自己趴在雪地里,像一只被拍飞的苍蝇,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想再想了。
所以他就不用了。
但现在,他的伤好了。
*
蒙古包里,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
闻人奚郁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火炉里的炭。
姜亦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姣姣看着闻人奚郁,忽然开口。
“那个戴黄金面具的人,是不是胸口有纹身?”
闻人奚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姣姣没有回答。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火炉里的炭。
“那个人叫骨叟。”
她顿了顿。
“和姹媛一样,十二尊之一。”
闻人奚郁的手指在折扇上攥紧了。
“十二尊?”
“嗯。”姣姣点头。“都是废物。”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蔑视。
姜亦看着她。
“你认识他们?”
姣姣想了想。
“认识。”
“你怎么认识的?”
姣姣又想了想,突然笑了。
“其实不算认识吧。”
“也就是杀了他们几遍而已。”
姜亦睁大了眼睛。
什么叫叫杀了他们几遍?
他看着她,但是没有追问。
闻人奚郁也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着折扇,可以重新使用内力的手。
“谢谢。”
他开口,声音很轻。
姣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
“都顺手的事儿。”
“而且,都是我朋友嘛,当然都要帮。”
闻人奚郁也笑了。
四个人坐在蒙古包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姣姣靠在奕秋肩上,闭上眼睛。
红狐裘裹着她,暖意从火炉里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烘得软绵绵的。
她想起那个人。
那个穿着玄青长袍、长发如墨、狐狸眼、泪痣、美得不似真人的人。
他站在月光下,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人移不开眼。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泪痣跟着动了动,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姣姣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奕秋的肩窝里。
奕秋没有动。
她就那么靠着,让姣姣靠着。
火炉里的炭还在烧,橘红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毡毯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