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一番折腾,姣姣更累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雪原。
*
风很大,天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剑。
剑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的左臂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右肋下也中了一刀,不深,但很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拿针扎她的肋骨。
她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伤。
身后还有敌人。
她咬着牙,把剑握紧,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和她背对背靠着,是彼此的支撑。
玄青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长发散着,被雪沫子缠住,几缕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的呼吸很稳,每一次起伏都和她同步,像是一个人。
“左后方。”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知道。”
她没有回头。
她左手结印,右手提剑,一剑刺向左后方。
剑光在风雪里一闪,有人闷哼一声,倒下去,血溅在雪地上,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他又开口:“右前方,两个。”
“嗯。”
她侧身避开一刀,同时剑尖划过另一个人的喉咙。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她的左臂还在流血,右肋还在疼,但她的手很稳。
握剑的手,从不发抖。
他们就这样背对背站着,杀了一个又一个。
她不记得杀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还是一整夜?
她只记得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把整片雪原染成暗红色。
她的呼吸开始乱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左臂的伤口开始发麻——不是冻的,是毒。
刀刃上淬了毒,刚才那一刀划得太深,毒渗进了骨头里。
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她的心脏。
她蹲下来,把剑插在雪地里,右手覆在左臂的伤口上。
掌心泛起淡淡的绿光,毒在消融,但速度很慢——不是毒厉害,是她太累了,绿光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没有看四周。她在专心解毒。
但有人不想让她解。
一道剑光从她身后刺来,快得像闪电。
她没有看见,她没有回头,她甚至不知道那道剑光存在。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左臂的伤口上,在那些正在消融的毒上,在绿光那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温度上。
然后她听见了金属嵌入血肉的声音。
在风雪里炸开,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
玄青长袍,背对着她。
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他背对着光,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不是剑修,更不要说佩戴剑刃。
他只是用手格挡。
即便他内力深厚,但那一剑太重量……
重到他的手被剑气迸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重到他的手臂在发颤,像是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力量。
他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挡在她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她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伤口的那种疼,是更深的、更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一剑太重了。重到他的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震,重到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咬紧了牙,血从齿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但他没有倒。
他站在那里,挡在她面前。
敌方将军又刺了一剑。
他们都精疲力尽了。
“别动她。”
玄清长袍吐出几个字,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清风徐来,拂过水面。
但是语气中尽数都是怒火,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一掌朝那人拍去。
只见对面的人闷哼一声,退后两步,手里的剑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雪沫子。
敌军的领头将领,死了。
那群黑压压的士兵把整个雪原压的好像只剩黑色,在原地不知所措。
洁白的雪地里,躺着近万具尸体。
他们两个人杀的。
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群士兵逃跑。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吹动他散落的长发,他的身影在风雪里显得很单薄,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树,但一直没有倒。
他回过身来,看向她。
她看着他的脸。
看见那颗坠在眼下的泪痣,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整个人的气质美到极致,像从画里走出来。
她看见他嘴角那丝血,看见他虎口那道裂开的伤口,看见他滴着血的手在发抖。
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剑光,不是雪光,是一种很温柔的光,像是在说“你没事就好”。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有人替你挡在前面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自己其实很累。
刚才她不觉得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但现在有人挡在她面前了,她的肩膀忽然就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