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看他的脸——她不敢看。
她怕自己看了就走不动了。
她伸出手,拂去他肩上落的雪。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放松了,肩膀微微下沉,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裹着雪沫子,打在两个人身上。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听见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比她想象的要快,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朵上。
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
他的体温比她想象的凉,但很稳,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消失。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蹭着他的衣料,痒痒的,但他没有躲。
他动了一下。
不是推开她,是低下头。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扑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带着一丝血腥气。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事了。”
就两个字。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他也在怕。
他也在怕她出事。
他也在怕那一剑如果他没有挡住,会是什么后果。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见了他的脸。
她没有看清。
但她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左臂的伤口上。
伤口还在渗血,绿光已经熄了,毒解了大半,但皮肉还没有愈合。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手指落在她的伤口上,泛起绿光。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薄茧,触在她额头上,像一片冰凉的叶子落在滚烫的皮肤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眼角还噙着泪,看着眼前人,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走。”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杀了他们!不然将军就白死了!”
闻言,她眼神变了,转过身,面向那些藏在风雪里的敌人。
她的剑还插在雪地里,剑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她弯腰拔起剑,握在手里。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右肋的伤还在疼,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握着剑的手很稳。
他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背对背站着,像刚才一样。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同步,像是一个人。
“左边。”
他说。
“知道。”
她一剑刺出去。
不是挡,不是躲,是刺。
剑光在风雪里一闪,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个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倒下去了,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溅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她没有看那个人。
她收剑,和他一起向前走,面对下一个敌人。
她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北疆冬天的风。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你们不该碰他”的冷。
挡住他们去路的人,都被她一剑封喉。
那些士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不知道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她没有看。
她收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右肋的伤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没有倒下。
她站在那里,握着剑,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一人执剑,一人提掌。
在这片无尽的雪原中,杀出一条血路。
*
然后姣姣的眼睛睁开了。
梦里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雪原消失了,梦里那些藏在风雪里的敌人消失了,梦里那个站在她面前、替她挡剑、替她拂去额前碎发的人也消失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还没亮。
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夜色还是晨光。
火炉里的炭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缕青烟从炉膛里飘起来,散在空气里。
屋里很冷,冷到她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表情。
她坐起来,黑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毒,什么都没有。
只是梦。
但那种疼还在。
不是左臂的疼,是心里的疼。
姣姣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黑狐裘。
黑狐裘是闻人奚郁买的。
那天他买了红狐裘、白狐裘、黑狐裘,说是给她的。
她当时说“黑色的不好看”,他笑着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没穿过,一直挂在衣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抖了抖,披在肩上。
毛领子围着她的小脸,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夜里的花。
黑狐裘比红狐裘厚,比红狐裘暖,比红狐裘沉。
她裹紧了一些,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