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施且随回归,在他和大当家的安排下,院中只留了寥寥数人,分别看守着正大门、侧门以及后院门。
这几人的体格子都不错,目光炯炯,所用武器也比较像样,以刀斧之类为主,眼错间,纪木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一把朴刀。
整个衙门口慢慢冷清下来,纪木棉刚啃完一整个馒头,灌了半壶水,这副身体孱弱,这一下有点撑到了,她正瘫在椅子上消食,脑子琢磨土匪们杀了贪官挣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怎么隔几天又盯上了半山腰的穷乡邻,只为抢一二铜板?
这事越琢磨,越不像是他们干的。
当此时,门忽然被敲动,施且随彬彬有礼,“姜小姐……”
“我姓纪……”纪木棉下意识纠正,施县令大概只听到她娘喊“绵绵”,没带过姓,便想当然耳。
“纪?”施且随想了想,也是,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姜太师已有妻女,之前见到的那位“姜夫人”想必是养在别处的外室,说出去不好听,大户人家为了颜面暂时不随父姓也能理解,只不过纪木棉的利用价值又因此下降了几分。
“施县令进来说话吧。”常青看着那道端住不动的影子就难受,纪木棉也能看出她的难受——跟自己碰到官腔重的领导差不多。
即便是在自己家,施且随也要得到允许才推门而入,常青虽看他难受,也不得不承认施县令是个君子,她又道,“你们聊,我守在门外,有事喊一声。”
“这……”施且随赶紧摆手,“我与贵当家合作在先,双方不该有所隐瞒,他既不在,那就有劳姑娘旁证,日后施某也好交代。”
常青:“……周到。”她重新坐了回去,背挺直了稍许,不像刚刚散漫无度。
“纪小姐,你可知你父母往哪里去了?”施且随怕个小孩子听不懂弯弯绕绕,张口便问,不搞虚的。
“去搬救兵了吧,”纪木棉理直气壮,一点不怵,“阿娘猜出有土匪要绑架我们,又说土匪冲进县衙是谋反,砍头的大罪……县老爷,你也犯了砍头的大罪!”
她知道自己身处劣势,本不应该刺激施且随,利用外表装成柔弱无辜的小女孩,让周围人放松警惕才有逃脱的机会,但纪木棉已经察觉此事另有蹊跷,与其做梦能倒腾软绵绵的小短腿从乱局之中逃出去,不如直面问题,死也不至于稀里糊涂的死。
施且随被她说得一愣,片刻之后才苦笑道,“我也不过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姜太师要去府里搬救兵吗?”
“那我不知道了,”纪木棉想了想,“你们设埋伏也休想抓到人!我阿娘可聪明了,会绕开的!”
“会绕开?”施且随悄声重复了一遍,眉宇之间的忧虑竟然稍有缓解。
纪木棉从小寄人篱下,“观脸色行事”可谓炉火纯青,后来迈上社会,也是凭此绝学在办公室政治中两面不得罪,施且随这点变化自然逃不开她的双眼。
“什么意思啊,施县令不想姜祈去歧州府里搬救兵?!”纪木棉脑子里那些飘荡的棉花好像忽然之间被一只大手絮了起来,她不做声地想,“歧州府的救兵跟别处的有什么不同?!”
救兵之间当然没什么不同,区别只在身份上。
东梓县隶属歧州府辖下,凡事都受州府管控,京城派遣下来的黜陟使若不低调行事,接触不到这偏远小县的县令,何况大崇胤佑年间也就是前朝,黜陟使已成空职,官员的升迁和贬斥更多仰仗于朝中举荐,因此有殿试三甲当上数十年小官小吏也在情理之中。
施且随跟州府打得交道已经够多,他就像是瓮中之鳖,被人死死按着,有什么原因让他急需一个传声筒,将外面的人引来东梓县,打破这口大瓮,而姜祈的身份作此用再好不过。
紧接着,纪木棉又意识到封琅出现在县衙后院并非巧合,而是一招“打草惊蛇”,为的就是让姜祈明白县衙内有眼线,从而心生提防,担心去州府的路上有埋伏,转而寻求邻县邻府的帮助……换成别人兴许不行,但姜祈身为当朝太师,大权在握,此番又是山匪占领县衙此等祸乱一方、悖逆造反的大事。
“施且随从一开始就想让姜祈逃脱?”纪木棉自死过一次后落下个毛病,容易头发紧,像是钢筋还插在原处,搅得慌,但是不疼。
她又想,“怪不得……怪不得只有四个人沿河搜寻,那他刚刚的反应……”
施且随跟大当家说话时,曾震惊于一个人的跑路,之前纪木棉猜测此人是“姜祈”,眼下看来又并非是他,那还能是谁呢?!
钢筋又在脑子里搅得慌,纪木棉忽然开始想念穿越之前安安稳稳的小半生,她还没做好准备卷进这样一个乱世中,权势滔天之人拿她的命不当命,另有所图之人拿她的命也不当命。
施县令刚救火回来没多久,身上还充斥着烟尘气,有些呛人,他自己估计也吸进去不少灰烬,这会儿功夫已经咳了好几声,嗓子都哑了。
纪木棉神色复杂地看向他,“县令老爷,火势这么大,外面死人了嘛?”
施且随的咳嗽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