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赛道旁梧桐的新叶,扑在赛车队维修区的钢化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可玻璃内侧的临时会议室里,却连一丝风的暖意都渗不进去,沉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跨国赛车配件供应商的谈判,已经进入了第十八天的攻坚期,沈砚带领的谈判小组与技术团队,早已进入连轴转的超负荷状态。长条会议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咖啡杯横七竖八地摆着,杯底的咖啡渣干涸成深褐色的印记,白板上用红笔写的22个陌生国家名称,被圈圈画画,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谈判进度、资金缺口、技术壁垒,每一个字符都透着焦灼。最顶端的红色数字格外刺眼——资金缺口860万,22家供应商仅3家达成意向合作,核心配件厂商全部拒绝让步,备用资金仅剩最后48小时额度。
沈砚坐在会议桌主位,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他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合眼,眼眶布满红血丝,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指尖捏着一支被按得变形的中性笔,指节泛白。面前摊着的,是第四十三圈赛道测试的完整数据报告,变速箱换挡滞后0.12秒、高速底盘侧倾超国际标准17%、尾速压低4公里每小时……这些数据,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沈导,最新的邮件,洛桑尼亚的变速箱电控系统厂商,刚刚把联合研发的保证金,从300万欧提高到了420万欧,还附加了三个新条款:未来五年内,我们使用他们配件取得的所有赛事数据,必须无条件共享;核心技术维修,必须由他们派专员上门,费用我们全额承担,且不得自行拆解;如果三年内未能进入国际赛事前十,合作自动终止,保证金不予退还。”助理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捧着平板电脑的手都在发抖,他跟着沈砚打拼多年,看着团队一步步走到现在,从国内赛场崭露头角,到决心冲击国际赛事,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可如今,却被一道道无形的壁垒,堵得寸步难行。
坐在另一侧的技术总监老周,重重叹了口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满是无奈:“不光是洛桑尼亚,维瑟兰的底盘碳纤维复合材料供应商,直接驳回了我们的技术对接申请,说我们的工程师团队没有国际汽联认证的顶级调校资质,不配获取他们的核心材料参数,要审核可以,先交100万欧的审核费,审核周期最少45天,咱们根本耗不起。还有卡迭尔的刹车盘厂商,要求我们出让40%的赛事商业收益权,否则绝不供货,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会议室里,其他组员也纷纷低下头,有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人看着满桌的文件红了眼眶。这22家供应商,分布在全球各个鲜为人知的小众国家,洛桑尼亚、卡迭尔、维瑟兰、卓姆亚、瑟维亚、波瑞亚、克提亚、纳维亚、菲尼克斯、琉桑、塔利亚、摩里亚、辛特拉、尤利娅、科里亚、马里亚、索契亚、琉西亚、瓦里亚、提亚纳、奥里亚、希亚纳,这些名字别说在国内赛车界鲜有人知,就连国际上,也只有顶级赛事团队才有所涉猎。他们各自掌握着赛车领域的独门核心技术,有的专攻变速箱毫秒级电控程序,有的研发超轻量化高强度底盘材料,有的生产耐高温耐磨损的赛道级刹车片,有的打造精准度远超行业标准的悬挂系统,每一家都是细分领域的绝对王者,也正因如此,他们的合作门槛高得离谱,态度也格外执拗,根本不吃沈砚这套“赛车理想”“赛道情怀”的话术。
沈砚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第四十三圈绝杀出弯的画面,赛车出弯时动力突然断档,尾速上不去,原本能绝杀的弯道,最终只能遗憾落后。他能在赛道上精准把控每一个刹车点,能靠极致走线弥补0.1秒的差距,能靠核心力量稳住高速侧倾的车身,可面对这些跨国商业谈判、资金困局、技术壁垒,他这个顶尖赛车手,却显得无比无力。
他不是没想过妥协,可这些供应商的条款,每一条都堪称霸王条款,一旦答应,团队就会彻底被拿捏,未来在国际赛场永远抬不起头;他也不是没想过再找融资,可之前对接的几家投资机构,看到谈判屡屡碰壁,项目风险持续升高,纷纷暂缓了资金拨付,银行的产业贷款,审批流程繁琐,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有结果,而团队的备用金,撑不过两天。
“沈导,要不……咱们先退一步?先答应洛桑尼亚的部分条款,把核心的变速箱配件敲定,其他的慢慢谈?”小陈小心翼翼地提议,他知道沈砚的骄傲,可眼下,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砚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不甘,却又带着一丝绝望。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这些厂商就是看准了我们急着进军国际赛场,才故意拿捏我们,今天退一步,明天就会步步退让,到最后,我们的赛车队,就成了为他们打工的傀儡,还谈什么冲击冠军,谈什么为国争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赛道上那辆经过初步改装的银灰色赛车,阳光洒在车身上,本该耀眼夺目,此刻却显得格外落寞。这辆车,承载着他十几年的赛车梦,承载着整个团队的希望,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现实的困境,像一座大山,横在他面前,让他寸步难行。
就在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所有人都被绝望笼罩的时候,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沉闷。那声音利落、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与维修区里机械碰撞、工具摆放的声音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道高挑的身影逆光而立,缓缓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女人身着一身剪裁极致贴合的黑色缎面西装套裙,西装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简约的白色真丝吊带,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低发髻,仅用一支珍珠发簪固定,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与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她的五官精致冷艳,眉峰锐利,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杏眸看似平静,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红唇轻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每一寸都透着商界精英的干练与果决。她手里拎着一款深棕色的鳄鱼皮公文包,身后跟着两名身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助理,一人捧着笔记本电脑,一人拿着厚厚的文件袋,步伐沉稳,紧随其后。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若熙。
在国内商界,沈若熙这个名字,几乎是“商业女王”的代名词。她26岁接手沈氏集团旗下高端制造与跨境投资板块,短短五年时间,操盘了12起跨国技术并购项目,拿下37个国际小众高端品牌的亚太区独家代理权,把沈氏的跨境投资业务版图扩大了三倍,业内人送外号“铁腕熙姐”。她行事雷厉风行,眼光毒辣精准,谈判手段凌厉狠绝,从来没有她拿不下的合作,也没有她搞不定的困局,唯独对自己这个一心痴迷赛车的同族哥哥沈砚,又气又无奈。
沈砚和沈若熙,虽是同族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性格却天差地别,堪称天生的欢喜冤家。沈砚痴迷赛车,眼里只有赛道、车速、技术,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利益博弈嗤之以鼻,觉得沈若熙满身铜臭,做事太过功利,为了利益可以放弃一切;沈若熙则看不惯沈砚的理想主义,觉得他活在自己的赛车世界里,不切实际,空有一腔热血,却不懂商业规则,屡屡把一手好牌打烂,明明有绝佳的技术,却因为不懂商业运作,迟迟无法突破。两人从小就互怼不断,见面就吵,谁也不服谁,若不是家族长辈从中调和,恐怕早就互不往来。
看到沈若熙的那一刻,沈砚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抵触与不耐烦,语气冷得像冰:“沈若熙?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他太了解沈若熙了,这个妹妹一旦出现,准没好事,肯定是听说了团队的困境,过来指手画脚,或是受家族长辈所托,来劝他放弃赛车,回归沈氏集团做正经生意。
沈若熙仿佛没听到他的逐客令,径直走到会议桌旁,目光扫过满桌的文件、干涸的咖啡杯,还有众人脸上的疲惫与绝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语气清冷又带着几分戏谑:“我要是再不来,你们这群只会调赛车、跑赛道的理想主义者,就要把沈氏投的几千万启动资金,全砸在这毫无意义的内耗里,最后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对吧,沈砚?”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我的事,跟你无关,更不需要你在这里说风凉话。”沈砚脸色铁青,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去拉她,“这是我们赛车队的内部会议,你一个外人,没资格在这里待着,立刻走。”
沈若熙侧身躲开,眼神冷了下来,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外人?沈砚,你搞搞清楚,你这个赛车队,启动资金有70%来自沈氏集团,我是沈氏跨境投资部总裁,对这笔投资负责,我现在不是以你妹妹的身份来的,是沈氏集团专项投资负责人、本次赛车项目全球商业合作总顾问,我有全权接管所有谈判、资金、供应链的工作,你没资格赶我走。”
说罢,她示意身后的助理,将一份盖着沈氏集团公章的授权文件,甩在了会议桌上。文件上清晰地写着,授权沈若熙全权负责沈砚赛车队的跨国供应商谈判、资金统筹、跨境合作等所有商业事宜,期限至团队成功进军国际顶级赛事并取得有效成绩为止,且拥有最终决策权。
小陈和一众组员看着这份授权书,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他们既惊讶于沈若熙的突然介入,又隐隐生出一丝希望——沈若熙的商业能力,在国内是出了名的,有她接手,或许眼前的困局,真的能解开。可看着沈砚和沈若熙剑拔弩张的样子,又不敢插话,只能默默看着。
沈砚低头看着那份授权书,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中烧,他猛地抬头,盯着沈若熙,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沈若熙,你别太过分!我组建赛车队,是为了我的梦想,不是沈氏的生意,我不需要你插手我的事,更不需要你用沈氏的权力来压我!”
“梦想?”沈若熙嗤笑一声,迈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指尖轻点上面的22个陌生国家名称,语气犀利,“你的梦想,就是拿着沈氏的钱,跟这些国际顶尖厂商谈情怀?你的梦想,就是让整个团队跟着你一起,耗光所有资金,最后解散收场?沈砚,你都三十岁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没有商业支撑,没有资金保障,没有精准的供应链合作,你的赛车梦,就是空中楼阁,一碰就碎!”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砚,继续说道:“我问你,洛桑尼亚的变速箱厂商为什么涨价?维瑟兰的碳纤维供应商为什么拒绝审核?卡迭尔的刹车盘厂商为什么要高额收益权?你以为他们是故意刁难你?错!他们是觉得你没有商业谈判的筹码,不懂他们的核心诉求,觉得跟你合作,没有任何利益可图,所以才拿捏你!你跟他们谈赛道,谈理想,他们跟你谈利润,谈市场,谈合作价值,你跟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谈判能成功才怪!”
沈若熙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在理,沈砚一时语塞,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满是不服,却又无法反驳。他确实不懂这些商业逻辑,他只知道,要把赛车调校到最好,要在赛道上跑出最快速度,可他从没想过,背后的商业博弈,远比赛道上的竞争更残酷。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觉得我唯利是图,觉得我把你的神圣赛车梦,当成了一场可以算计的生意。”沈若熙放下马克笔,转过身,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女王的强势,“我也不想管你,可爷爷放心不下你,看着你天天熬得不成人形,团队走到绝境,他老人家吃不下睡不着,我才不得不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她走到沈砚面前,眼神认真了几分:“我跟你约定,我不管你的赛车技术,不管你的团队调校,不管你怎么跑赛道,这些我一概不干涉。我只做三件事:第一,一周之内,拿下全部22家小众国家供应商的合作,把所有条款压到合理范围,拒绝所有霸王条款,敲定技术授权、联合研发、稳定供货的全套协议;第二,三天之内,补齐860万的资金缺口,同时打通银行贷款通道,保障后续所有资金足额到位,不再让你为钱发愁;第三,搭建专业的商业对接团队,衔接技术组与供应商,理顺所有供应链流程,让你和你的技术团队,能专心搞赛车,不用再操心这些商业琐事。”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消失,再也不插手你的任何事,你想怎么跑赛道,就怎么跑,我绝不多说一句。”沈若熙看着他,语气坚定,“但在这之前,所有商业相关的决策,必须听我的,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撤回沈氏的所有投资,你自己带着你的团队,自生自灭。”
这是沈若熙的最后通牒,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沈砚盯着她,眼底的愤怒、抵触、不甘、纠结交织在一起。他打心底里不愿意让沈若熙插手,不愿意自己的赛车梦,被商业利益裹挟,可他看着身边团队成员们期盼的眼神,看着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测试报告,看着赛道上那辆等待升级的赛车,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可以放弃自己的骄傲,却不能放弃整个团队,不能放弃十几年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