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叙回家的那天他父亲特地请了假来车站接他。
两个男人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碰面。
回来路上他脑海里想象的那些煽情画面统统没有出现,两人的对话精简的像是父亲语文课上特意缩减过的句子。他有些庆幸自己戴着口罩,不然他面上那副不合时宜的微妙表情肯定会让本就拘谨的气氛更加尴尬。
眼前的男人较他上次回家更添岁月痕迹,大中午日头正毒的时候还不愿脱下薄夹克。
“上车。”简单寒暄过后,男人的大手捞过他的行李,眼角绽开细纹。
还是那辆熟悉的福特车,连后视镜上褪色的平安挂件都不曾改变。他落座,随手拨动挂件下打绺的流苏,窗外交警催促离开。
“马上,马上。”中年男人堆笑附和,手脚麻利地将行李安置妥当,上车打火。
发动机温吞颤动,福特车的车龄足够大,启动异常迟缓。
“师傅,快些走啊,不让停的。”后方车辆堵塞,交警叩了叩车窗。
中年男人额角冒汗,一个劲儿抬手致意。
可发动机显然不够体贴男人的窘迫。
交警有些不耐烦,望了眼越来越长的车龙,作势开单,“行不行啊,再不走要扣分了啊。”
男人的脸微微泛红,狠狠转了一下车钥匙。发动机一声闷响。终于发动了,连陆叙也跟着长舒一口气。
“选台新车。”路上陆叙提议,“我出钱。”
“不需要。”他爸爸开车如做人,谨慎又稳当,等在红灯前时才将目光稍稍从他脸上扫过,“你这些年给家里打的钱够买多少台好车了,真需要我们自己会去买,只是我这老搭档还能开得动。”
陆叙撇撇嘴,看向窗外。
家乡早已不是当年模样。虽然上一次回家陆叙已经为其发展速度惊叹过一回,可现在,车行驶在大街上,他竟察不出一丝一毫熟悉的气息。除了身边的父亲,他身处的这一方铁皮空间,这座城对他而言或许是完全陌生的存在了。
他曾经走过的泥泞曲折的路,如今修成了双向四车道,路两边原有的小巷人家也不复存在,高层建筑拔地而起,将小城居民从地面托举入天。
“变化大吧。”他爸爸抬了抬下颌,示意陆叙去看街对面的建筑,笑道:“你母校。”
陆叙迷茫地看过去,有些怀疑这是父亲开得玩笑,他记忆中的母校可没有这么气派的门楼。
“不认得了吧。新校区!”
难怪他心中没有一点眷念怀旧的感觉。
“你走这几年,发展特别快,现在我瞧着也不比A城差多少了。”
陆叙促狭地笑笑,不知道父亲这话里有没有埋怨自己一意孤行出走A城的意思。
车辆驶入他家所在的老小区,在一排豪车中插了个空档停稳了。
他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小区业主也大多是他们的同事。稳定的代价是与暴富无缘,此刻的遍地豪车倒是与破旧的居住环境格格不入。
似是读出来陆叙眼中的疑惑,他爸爸解释道:“好多都是拿拆迁款买的。喏,那辆迈巴赫是你小学同学张余的,他在城东那片开了家网咖……”
一路说着,家门已在眼前。
隔着门,熟悉的饭菜香已经钻入鼻腔,那是儿时放学指引归家的号角。
门一打开,熟悉或陌生的一张张笑脸凑上前,叫陆叙愣在原地。
“听说你要回来,大家都来了。”他爸爸搔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不擅长拒绝的天性或许很大遗传自他爸爸。
“别站着啊,进来!”
人群后一个声音蓦然响起,是他妈妈。
从前强势的女人将长发低扎成马尾,正端着一盘菜往铺着一次性桌布的圆桌上送,两人的视线在众人的肩上碰了一下,又悄然错开。
“妈。”他唤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女人压着嗓子,故作骄矜地白了他一眼,“换鞋啊,我刚拖的地。”
而他的口是心非,很大一部分遗传自他妈。
赶上饭点,他爸妈说什么都要留那一屋人吃饭。
“小叙多少年没回来啦。”说话的妇女是陆叙父母的同事,张余的妈。她挂着和蔼的笑,但眼睛已在陆叙身上打了好几个转。职业使然,她向来视电脑游戏为洪水猛兽,陆叙当年不管不顾地要去打职业,她借机冷嘲热讽了好一阵,时至今日,她仍不理解什么电竞啊、行业啊,只知道单陆叙进门时脱下的那双鞋——他儿子要死要活逼她买的同款——抵得上她几个月的退休工资。
陆叙颔首,隔着桌子客套道:“行程排得比较满。”
“忙也要多回来啊。”妇女依旧带笑,伸长手夹了块糖醋排骨递到陆叙碗里,“留你爸妈自己个儿在家多孤单!”
排骨黏腻的酱汁渗入米饭,陆叙顿时失了胃口,不仅仅是因为轻微的洁癖。
“哦哟,别乱讲啊,我们自己在家好得很。”妈妈启唇,爽朗地笑起来,“儿子在外面忙着赚钱,我们在家清闲享福就行了。不然啊,大小伙子缠在身边,不务正业,烦人得很!”她冲那个年轻时候就好事的同事挤挤眼睛,“那话怎么说……对,啃老!你也得硬气些,别让你家张余给你拖累了。”
“我家那个烂泥扶不上墙,肯定是不如小叙出息。”那妇女哂笑两声,又把话头抛还陆叙,“既然你打游戏能赚很多钱,那多少也得顾着家里啊。你看这左邻右舍,哪家没换新车,你再看看你爸的车……”
陆父呛到了,剧烈的咳嗽让他的眼镜起了一层雾气。
陆叙赶忙起身倒水,转了一圈才找到杯子和水瓶的所在。
“没……没事。”陆父喝了陆叙递上的水,慢慢平息下来。他缓了片刻,抬眸逼视妇女,“你在我们家装监控了?”
那妇女错愕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