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扬镳,从来都不是陆叙想要的结局。
可设若再给他一百次机会,他还是会执着这一选项。
因为,这不是结束。
-
Blaze执行力与个人意识的微小缝隙,是陆叙撬动比赛的支点。
Blaze的走位、技能的释放、路径的选择,都是千百遍训练产生的肌肉记忆,可比赛,总有突发状况。
“当出现与训练赛不同的情形,他会优先依赖个人习惯,再根据后续发展匹配与比赛情况相近的既定战术安排。”话间陆叙点开BM与CRT的比赛录像,将Blaze那个不易察觉的走位颤动慢速循环播放。
画面中Blaze于河道的异常彳亍印证陆叙的说法。
“可我们又没有他们训练赛的内容,怎么能知道他会依据什么样的情形采取什么行动呢。”陈沐辛不由面露苦恼。
陆叙笑笑,将他准备好的备忘录分享到只有队员的小群里。
“BM在世界赛的常用体系共5套,虽偶有调整个别英雄,但万变不离其宗。”耗时两个通宵,陆叙对BM的比赛进行了全方位的剖析。
陆叙闲谈自若的神情冲淡了陈沐辛如临大敌的焦躁。他对战术方面的知识薄弱,平时复盘时稍微说得深一点就一知半解,他将信将疑点开备忘录,霎时豁然开朗——陆叙将BM的战术组成了灵活组合的各类“公式”,每一类该如何应对皆给出了解法。队员需要做的就是套用公式,得出“胜利”。
训练室原本凝滞的气氛松快不少。
光有理论还不够,陆叙还托奚煜联系了CRT做陪练,尽可能多地模拟赛场上BM可能采取的策略。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胜利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况简却并不开心。当日常规训练结束,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加训?”陆叙问。
况简摇头。
“那就回去休息,赛前保持良好的精气神也很重要。”陆叙笑道。
况简忽然冷笑一声。
陆叙怀疑自己听错,却看见况简唇角真切地弯起了揶揄的弧度。
“你才应该回去休息。”不容置疑的口吻,出自况简之口。
在训练之外熬夜分析战术,编写长达几十页的备忘录,不眠不休将自己全身心奉献给这场比赛,企图以健康为代价换来胜利,这让况简感到气愤。
作为受益的队员,他当然没有立场怪罪陆叙。可当他瞥见陆叙眼中的红丝,听着陆叙疲倦喑哑的声线,隔着衣服隐约瞧见陆叙愈发突起的骨骼,他总想发火。
他讨厌陆叙——既不把自己当回事,也不把他当回事。就算他在战术分析这块能力有待提升,可敲字贴图他不能做吗?陆叙从不主动“麻烦”他,也从不找他“麻烦”,他想不加训就不加训,从始至终陆叙不曾问过一句;他训练赛时不按照指挥行动,陆叙也不怪罪……自由过头,让他厌烦。
“嗯,确实得好好睡一觉了。”陆叙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关闭电脑。
意料之外地……听话,况简的怒气哑火了。
“一起走?”陆叙披上外套,在门口驻足停留。
等电梯时两人无话,铺着地毯的长廊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电梯到达,一路往上。轿厢内环绕的镜子重重倒映彼此的面容,况简看见陆叙嘴角噙着一抹好似深不可测的笑意,在镜中不断远去。
两人的房间很近,陆叙忽道借一步说话。
陆叙的客房够乱的,能勉强称作平面的地方都堆满了物品,能堪当长杆的地方都搭满了衣物,只有队服整整齐齐地挂在打开的衣柜里,鼠键安安稳稳地收在电竞包中。
陆叙让况简随便坐,自己钻进了盥洗室。况简环顾一圈无从落座,从床铺开始收拾衣服。
陆叙用冷水洗了把脸,目之所及没有毛巾,索性挂着水珠就出来了。水滴在发线的末尾摇曳欲坠,况简忽地想起小时候古装片中美人高耸发髻前悬着的那颗宝石。不合时宜的联想,况简别开视线。
收拾出床铺,况简在床沿坐下。
“有个情况,不好在训练室说。”
况简静静听着。
“你应该也发现了,BM的战术并没有我说得那么简单。”陆叙苦笑着撇了撇嘴。
况简心里泛起诧异的波澜,老实说,今天训练室里陆叙言之凿凿、自信满满的样子真的很有欺骗性——从他加入FFG,陆叙从未对一场比赛展现如此自信态度——赢面至少七成,不光他,所有队员都这么想……可面上他连眉头都没蹵一下。
陆叙很满意况简的反应。就算是装的,也说明他心理素质足够强大。
“其实BM真正的破题点不在Blaze,而在Slayer。”
Blaze是定量,是以他的下限非常高,Slayer却是变量,上限不可估量。
很多比赛中Slayer的表现都不是很亮眼,但细细扒来,每一次选择都在积累优势。对于打野,这种判断力本身就是可以制霸赛场的能力。BM的教练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因此对Slayer他们从不设定条条框框。
“Blaze的所有行动有迹可循,Slayer却是纯粹的自由主义者。”陆叙将湿发捋到后面,露出额头和其上的一块略白于周围皮肤、近似鱼鳞的疤痕,他挤出一抹笑,“接下来说的话有些不负责任,但我真的没有余力再做什么。”
况简歪了歪头,示意陆叙继续说。
“Slayer需要你来攻克。而我,暂时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数据分析和战术。”陆叙浸淫系统性的战术太久,对如何阻截赛场上肆意地流动的水毫无头绪。
况简的眼眸倏地亮起光,心中的荫翳一扫而空,连带着躯体也好像轻松起来。他露出陆叙许久未见的熟悉笑脸,像是承诺会完成陆叙交代的任务。
送走况简,愧疚如疯长的野草,瞬间侵占了陆叙的脑际。将自己解决不掉的麻烦推给初入世界赛的队员,他实在不能够称得上称职的好前辈。可在野草之中也绽放着期待的花,潜意识里,他认可况简的实力。不由再往远处想,要是赢下比赛,足以说明况简是一名能力超全的六边形战士……天色阴沉,忽地下起暴雨,将低洼处的草啊花啊尽数吞没。
如果连制定战术这一价值他都要失去,那他在FFG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陆叙感到一阵恶心,作息不规律和随心饮食的弊端争相在同一时间点爆发。
-
戴上耳机,沉入意识的水底,再被欢呼声托举,腾出水面。陆叙宛若化身鲤鱼,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跃过了龙门。
“新的王诞生了!”
“让我们一起喊出他们的名字:FFG!”
FFG!FFG!FFG!
全场观众整齐划一的呼喊他们的队名,像铿锵有力的战鼓,也像某种神秘仪式的禁锢咒语,让陆叙慌张。
他被一股力量拉扯起身,然后被推入一个怀抱,胸膛的主人极为绅士地扶住他的肩膀,他才不至于因惯性撞到本就敏感的鼻子。近处的声音在如浪的呼喊中听不真切。他仰头,望见况简的唇瓣翕张,他踮脚凑近了想听得清楚,陈沐辛却忽从后方拥来,紧接着是叶俊、蒋卓……他们所有人抱作一团。
后来陈沐辛说他差点在这个团体大拥抱中窒息,但他当时满心以为那是愿望成真的幸福晕眩。